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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疍家:一个物质文化的视角

民俗学论坛2018-12-03 01:2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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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利用海南省三亚市的「疍家人文化陈列馆」所陈列的部分文物探讨疍家人与海洋生态之间的关系。文物的重点放在疍家人赖以为生的船与绳缆,并以文化生态的理论说明三亚疍家人与周遭族群以及所生存的环境之间的关系,而时间的段落则放在解放前的旧社会。限于篇幅,本文主要围绕在疍家人在生产与生活方面如何运用海上与岸上资源的描述。其一疍家人充分运用海洋的资源,从生产到生活方面;其二疍家人生产的主要工具来自于陆地,如制作绳缆的植物与制造船只的树木;其三疍家人为了取得制作绳缆的植物与制造船只的树木必须于生活在海边及山上的黎族(苗族其次)产生互动,并进行以物易物的交换经济;其四在疍家与黎族的交换经济体系中,疍家人掌握渔产与盐,黎族掌握了植物与树木。


笔者认为疍家的迁徙式的渔捞生产模式与定居于岸上的渔民不一样,所代表的海洋文化与渔民的海洋文化意义也不一样。海洋研究一直是以“大陆”(陆地)的观点来看,未来的研究应加强以海洋为主位的观点之研究。此外,海洋文化不能独立于大陆文化之外,海洋民族与大陆民族的关系的研究也需要受到重视。目前有关海洋文化的研究大多放在海洋资源开发、海洋科技、海洋产业,关于以海洋为生的人群与社会文化之研究需要受到重视。

 


前言:缘起与问题


物质文明(文物)是人类文明发展进程的重要见证,可弥补文字记录的不足。透过一个人群在发展进程中所遗留下来的物质文明,我们不但可以理解该人群的生活史,更可以丰富人类生存智慧的宝库。用人类学者葛兹(C. Geertz)的话语来说,每个文化都“扩展了人类的对话” (enlarge human discourse)的可能性。这个“对话”不是记录而已,而是一种人类自身的深层理解反思。本文所要探讨的三亚疍家物质文明就是这样的一个案例。


在本文中的疍家物质文明来自于坐落于三亚市南海社区的「三亚市疍家人文化陈列馆」所陈列的文物。不过,限于篇幅,本文只利用文物中的在“解放前后”的“船与缆绳”,探讨疍家物质文明中所呈现的海洋文化,而重点放疍家人与海洋生态之间的关系。「三亚市疍家人文化陈列馆」从筹备到开馆(不包括土地征用与陈列馆的硬体建设),历史三年有余。期间历经种种困难,终于在2015年9月28日正式开馆。


2015年6月24日,笔者在区老师的邀约下,拜访了「三亚疍家人文化陈列馆」。负责陈列馆筹备工作的居委会郑书记,特别来到陈列馆为我们讲解。听着他的解说,感受到他对保存疍家文化的热情,也感受到他过去多年来筹备过程的艰辛与孤独。当时,笔者很受感动。但,他做的所有事情,笔者都帮不上忙。他说,如果我愿意,可以帮帮他“文字”上的忙。依我当时的理解,就是帮忙有关文物的图录工作。笔者因有相关的经验,所以欣然同意。


接下来的三个月左右,本着人类学“当事人的观点”(from native point of view),笔者与郑书记多次沟通讨论,最后依据郑书记提供的章节结构与文字资料,以他为编著者,于9月20日完成了一本434页的《疍家岁月》。该书配合9月28日开馆日做为对蛋家先人与疍家文化的献礼。


对笔者而言,一个原本只是“服务性”的义务工作,没想到,在短短不到三个月的历程,却从中学习、领悟了很多的疍家文化,也开始对海洋的文化生态有了新的了解。

 


关于“文化生态”的视角


我们都知道“文物”不仅反映了一个族群的物质文明,更重要的是,我们也可以从文物所反映的物质文明去探索一个族群与生存环境之间的关系,从人类学的观点来说,就是文化生态。因此,笔者在本文以「三亚疍家人文化陈列馆」的文物为研究客体,以人类学的文化生态为视角,探讨三亚疍家人与其所赖以生存的海洋生态之间的关系。


生态学作为一门学科在专业上来说是起源于1880年代,当时oekologie 这个字来描述有机体与其环境之间关系的研究。文化生态,肇始于史都华(J. Steward)于1955年出版的《文化变迁理论》。之后,人类学者葛兹(C. Geertz)将系统生态理论(systems ecology)运用于理解人类经济的活动。人类学者贝森(G. Bateson)又从生态的观点探讨人类心智的发展及其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总的来说,在人类学的学科历史中,人类学针对生态的研究有两种看法:生态人类学与人类生态学。


生态人类学(Ecological anthropology)被视为人类学的一个次领域,探讨在各个时间空间之中,人与自然环境(文化与自然)的关系。它探究一个人群塑造其环境的方式,以及这些关系在往后构成这个人群的社会、经济和政治生活的方式。生态人类学将一种体系研究取向,运用于对文化和环境之间相互关系的研究。当代生态人类学的核心在「对于从个人与环境共生的概念出发,所进行的了解。」,以及自然与文化之间的相互关系。


人类生态学这是一门跨领域研究。其主题为人类与其自然环境、社会环境,及建成环境之间的关系。人类生态学探讨人类之体质、社会、文化、意理等和自然环境以及人为环境间的关系,其下又分为「人类生物生态学」和「文化生态学」,前者研究人类的生物现象和自然环境,或社会文化环境间的关系;后者研究人类的社会文化现象和自然环境,或社会文化环境间的关系,两者研究的重点极为不同。然而,现在的学科分野越来越模糊,不论是生态人类学或是人类生态学,都无法忽视生态体系中的“文化”因素,因此笔者以“文化生态”统称之。简单来说,文化生态的理论视人类与其生存所依赖的环境为一个“系统”(system),其重点放在系统中不同人群在不同的时间/空间的架构下是如何互动的,以及人群如何对周遭环境利用与开发。


本文所探讨的“时空”界定于“解放前后”。根据笔者对陈列馆文物的了解,陈列馆的文物在时间断代上课分为旧社会时期(1949以前)、解放时期(1949-1978)与改革开放时期(1979迄今)。陈列馆中所包括的文物除了生产方面的与生活方面的器具与用具之外,也有许多相片。在本文,限于篇幅,笔者只探究旧社会时期的生产工具:船与缆绳。

 


 


三亚疍家人


根据大多数70岁左右的地方耆老的口述,三亚疍家人的祖先来自珠江三角洲一带,后来到了广东阳江、广西北海一带,之后来到海南省昌江的海尾一带生活。随后,疍家的祖先再来到三亚市西边崖城一带的保安、大疍港生活。在清朝末年的时候,他们的先人已经来到三亚湾一带生活。


目前在崖城一带已经找不到疍家人的踪迹,疍家人主要分布三亚市南边与东边的海湾,包括三亚湾、红沙湾、亚龙湾、后海湾/皇后湾、藤桥湾一带,大约有二万人左右。


精确地说,目前三亚市的疍家人口大约二万人左右,主要分布在三亚河河口的北边海(水居巷与南海巷)及南边海、红沙湾、亚龙湾与海棠湾的藤海社区及藤桥河口,其中北边海面临拆迁但尚未完成,亚龙湾因部队的入驻与观光酒店的开发,疍家人都已被拆迁。依据《疍家岁月》提供的资料,目前三亚市的疍家人简述如下:


1. 海棠区藤桥渔业大队,位于藤桥河口处,人口:329人,户数:78户,主要从事近海渔业捕捞,海水网箱养殖,海上餐厅。

2. 海棠区藤海社区居委会,位于蜈支洲岛旅游区码头旁,人口:2870人,户数:576户,主要从事海洋捕捞,海水网箱养殖,海上餐厅。

3. 吉阳区红沙社区居委会,位于红沙码头,人口:1260人,户数:257户,主要从事运输,摆渡,海水网箱养殖,海上餐厅。

4. 天涯区南海社区居委会,位于南边海渔村路,人口:1375人,户数:275户,主要从事海洋捕捞,海水网箱养殖,冰厂,冷冻厂。

5. 天涯区榆港社区居委会,位于建港路,人口:3120人,户数:638户,主要从事海洋捕捞,海水网箱养殖,船排,造船厂。

6. 航运总公司第一。二分公司,位于建港路水居巷,人口:3360人,户数:675户,主要从事运输、近海渔业捕捞,摆渡,鱼货贸易。

7. 崖州区大疍港,保平港原没有迁往三亚港的少数疍家人,早已被同化,现在人口不详。


 


旧社会时期三亚的文化生态


想象一下清末明初的崖州,即琼南(现在的三亚市):汉人聚集在县城(现在的崖城);疍家人居住在船上、分布在三亚各处的海湾与岸边;黎族居住在高度不高的丘陵(育才镇)或山边(槟榔河),但也有居住在海边的黎族人(例如:鹿回头等)。位于三亚市西北的育才镇(现已为崖城区的一部分)入山的地方还有几个苗族的村落,与黎族村落相间并存。


根据几位受访的疍家耆老与妇女所说,旧社会时,汉人不让他们的祖先上岸,有着“六不”的禁令(不准上岸、不准读书、不准通婚…等等)。他们的先人没有现金货币,都是用“以物易物”的方式与生活在岸上的黎族交换生活所需,如:番薯、地瓜、蔬菜、水果、衣服、植物、造船用的树木等等。有时,经过黎族人的允许,自己上山采集所需要的树木,也曾经与三亚西北山里的苗族人交易,那是主要是为了进到山区寻找做船的木材,但疍家人很少与回族人往来。疍家人与黎族人往来频繁,感情和睦,是疍家人以物易物的主要伙伴,也从黎族那儿取得不少生活用品。耆老们说,听以前的老人家说,他们用来腌鱼剩下的盐水一碗,有时可以换到黎族的一头猪。


从访谈的过程中,笔者得知疍家人会制盐,1985年南边海的相片显示当时靠海边的地方有着一大片的盐田。现在这片盐田已成为南边海路的一部分。


盐,在旧社会,是海边人与山上人之间交易的重要物品。这点在台湾居住在高山的原住民与居住在平地的汉人也有雷同的现象。在十七、十八世纪汉人刚到台湾南部平原拓垦时,也是以盐和居住在平地的原住民族交换。为了取得以物易物的优势,当时的汉人把制盐的技术当做秘密,不肯教给居住与平地的原住民族。后来平埔族人学得制盐的技术,也同样以盐和居住在高山的原住民交换。有一个流传极广的故事这样说:高山的原住民为了取得海盐,扛了一只山猪下山与平地人(汉人或汉化的平埔族人)交换盐。但是,平地人只肯以一碗盐交换一头山猪,高山原住民觉得不公平,但又无奈。无计可施之下,高山原住民决定悄悄地跟在平地人的后面偷看制盐的方法。之后,他们觉得学习到了,就从山上挑了两个大木桶。他们从海边挑了海水,回山上“嗮盐”,结果水蒸发了,但没有的到盐。几次尝试都失败,最后只好乖乖地一头山猪换一碗盐。


疍家的耆老与妇女告诉笔者,以物易物双方都是以自己有的物品,交换自己所需的物资。疍家通常事宜渔获和盐与黎族交换地瓜、番薯、制绳的植物以及造船的木料。这种以物易物的交换经济一直维持到1980年代才逐渐消失。根据笔者的在疍家社区的观察与访问。1980年代的后半期正是三亚疍家开始步入小康,甚至富裕的年代。这些变化于此不表,日后再说。


陈列馆中有不少文物反映出黎族文化对疍家人的影响,例如:石臼与臼棒、捕鱼的鱼篓……等等。以物易物的交换模式,也大量体现在于汉人互动的关系中,特别是服饰与语言。海南疍家人所得是“白话”即粤语,服饰也与汉人无异。


简单地说,陈列馆的文物显示疍家人与黎族、汉族的频繁互动与影响,与苗族的互动较少,与回族的互动则无。文物的呈现与口述访谈的结果相当一致。这里我们可以下个结论:疍家人虽然以海为生,但也必须依赖陆地上的资源生活,特别是制作缆绳的植物与制造船只的木材。


旧社会时期疍家人的生产工具:船与缆绳/网具


在陈列馆中的诸多文物中,笔者觉得最值得注意的就是船只的模型与缆绳。陈列馆中展示了17艘各类船只的模型,从最早的平板船到现代的钢铁船,代表三亚疍家人在漫长岁月中赖以为生的主要物质文明。此外,陈列馆中还展示了各种缆绳与网具,同时,也展示了制作缆绳的植物、工具与方法。


1.船

船,不但是疍家人的生产工具,也同时决定了疍家人的生产模式。旧社会时期,渔船不仅是疍家人的生产工具,也是疍家人的家,四海漂泊,捕鱼为生。随着时光的推移,生活方式的改变,人们对过去曾经依托的“家”已经产生很大的变化:从无帆到有帆,又从有帆到无帆,从木质到钢质、到现在的机械仪器信息,渔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旧社会时代的船是以摇橹、划桨为主的小型渔船,如:轿仔、排仔、地网艇、运盐艇等。有帆时代的船是以利用风力为动能的风帆渔船,如:杆罾艇、钓鱼艇、拖风船、翘尾船等。后来,机械取代风帆动力,全机动的渔船出现了,配上卫星导航,大大地改变了疍家人的生活世界。


疍家人的渔船发展史,从功能上区分,可成两大类:渔业船舶与货运船舶。渔业船舶可分为三类:风帆类、机帆类以及全机动船舶。风帆类船舶又因作业方式的不同分为深水作业的船舶(如:拖风船【兼围网与灯光】、曲尾船)与岸边作业的船舶(如:扛罾艇、排仔艇、渔贩艇【含水艇】、舢板仔(含交通艇)。至于机帆类船舶是机动与风帆两用的船舶,例如机帆拖风船(兼围网、灯光)。另一类船舶是全机动的船舶,例如木机船和钢壳机船(包括供油船和鱼贩船)。第二大类的船舶是货运船舶,也可分三类:摇橹类的船舶,例如送渡艇、驳运艇;风帆类的船舶,例如沿海货运的排仔艇;以及机动类的船舶,例如沿海、外港机动船,钢壳机动船、渡客船等等。


疍家人最早使用的是被称为桥仔船的平头船,是一种便于内河作业及靠岸的船型,适合在水流平静的三亚港内河区域放置渔网鱼笼,单人持双桨操作即可,但通常靠双桨推动,在内河的水域定置罾网或放鱼笼作业,全家人生活在船上。

 


旧社会时期,疍家人从内河捕鱼转向港外捕鱼时发展出另一种渔船,排仔(又称为棚仔艇)。为了便于消浪,疍家人在平头艇的基础上,把平头改成尖头。单橹单桨推动,主要作业方式是抛网、放网仔、放钓纲、放生钓(没有倒钩鱼钓),也是以船为家。


旧社会时期,疍家人除了在海上作业之外,还发展出一种人员在岸上两端拉的一种生产工具,叫做拉地网。相对应地也发展出地网艇用于装载网具和施放网具。船型两头都是是尖的,利于消减海浪的冲击力量,摇橹推动。(参见图7~10)


疍家人很早就懂得利用风力,因此也有结合“帆”的船只。翘尾船、拖风船就是利用风力推动,于春、冬季时节,两船组合拖网作业,夏、秋季时节则单船做为母船,带着十几艘小舢板到外海60米左右深海域,放钓纲(延伸钓)作业。解放前疍家人使用最大的风帆船,载重可达30吨。这种作业方式一直到1960年代才消失。


 另外还有一种更先进利用风帆的船,扛罾艇,是四艇组合生产,用四角罾网张置在礁盘、浅海海域,等鱼群进入网内起网捕获。扛罾艇可用风帆作动力或摇橹推动,一直到1970年代才消失。


扛罾船,有上、下两层。上层分为头蓬、大蓬、向蓬、尾蓬。下层分为头柜(放盐、木材)、栅仓(放鱼、木材)、桅头柜(放水、放桶、食物)、鱼柜(盐鱼)、大柜(放网)、大仓(一边放神台、一边放食物或衣服)、坐仓(一边放米、一边煮饭)、尾排(一边可以煮饭、一边可以厕所)。另外,疍家人还会在船舱留有祭拜祖先香火的空间(大仓)。疍家人在船上拜祖先的器具包括:烛台、插香支的碗、放置供品的盘子。


2.绳缆与网具

疍家人以海为生,缆绳是最基本的生产工具。陈列馆展示有关旧社会时期的缆绳包括综绳、曲蔴缆、黄蔴、丝蔴、鸡藤、大藤等等。旧社会时期的疍家人为了捕鱼要懂得开麻、结麻自己制作麻绳。疍家人用的麻绳包括曲麻藤缆、野菠萝根缆、竹丝缆、白麻缆等等。(参见图十五)


曲麻藤缆是旧社会疍家人渔船常用的一种缆绳,采用山上曲麻藤。用锤砸松其藤,撕开取出藤皮、藤心纤维,分别制作不同用途的缆绳。藤皮制作的缆绳常用于生产作业时,藤心纤维制作的缆绳平时系船、锚船用,藤皮缆比藤心纤维缆耐用一半时间,藤皮缆使用期两年左右,20世纪60年代中期停止使用。


野菠萝根缆是疍家人在20世纪50年代以前采用野菠萝根其纤维条制作的一种缆绳,渔船普通使用,使用期一年左右,20世纪60年代淘汰。


竹丝缆是疍家人在20世纪60年代以前采用竹丝制作的一种缆绳,专用于拖风船使用的拖缆。使用期两年左右,旧了不能作拖缆,可盘成缆墩垫船保养,晒干亦可烧火,20世纪60年代中期停止使用。


白麻缆是疍家人在20世纪60年代以前采用白麻树皮纤维制作的一种缆绳,常用于生产作业时,使用期2-3年,20世纪80年代初停止使用。下图是与三亚疍家人昔日制作绳缆相关的植物。

疍家人用来制作绳缆的植物


在旧社会时期,三亚疍家人都得亲自制作捕鱼用的绳缆与网具。他们首先的上山採制作绳缆的各类“麻”, 例如:曲麻藤、野菠萝根、竹丝、白麻、红麻等等。制作绳缆的工序,简单地说,包括“开麻”与“结麻”。透过开麻与结麻的过程,完成麻丝的制作,再利用工具将麻丝制作成更粗的绳缆与网具。


开麻、结麻工序后制作出来的麻丝与麻丝球

     

下列为三亚疍家人曾经使用的各类绳缆。


竹丝缆是1960年代以前疍家人采用竹丝制作的一种缆绳,专用于拖风船使用的拖缆。使用期两年左右,旧了不能作拖缆,可盘成缆墩垫船保养,晒干亦可烧火,1960年代中期停止使用。


鸡藤缆是1960年代以前疍家人利用山上鸡藤编织成的一种缆绳,专用于拉地网作业用,拉地网作业时会发出叽叽的响声,有时驱赶鱼不往外走的作用,1960年代中期停止使用。


野菠萝根缆是1950年代以前疍家人采用野菠萝根其纤维条制作的一种缆绳,渔船普通使用,使用期一年左右,1960年代淘汰。


曲麻藤缆是旧社会疍家人渔船常用的一种缆绳,采用山上曲麻藤。用锤砸松其藤,撕开取出藤皮、藤心纤维,分别制作不同用途的缆绳。藤皮制作的缆绳常用于生产作业时,藤心纤维制作的缆绳平时系船、锚船用,藤皮缆比藤心纤维缆耐用一半时间,藤皮缆使用期两年左右,1960年代中期停止使用。

 红麻缆是1960年代以前疍家人采用山坡红麻树皮纤维制作的一种缆绳,拉力比曲麻藤缆好一些,1970年代停止使用。


椰子衣缆是 1950年代至1970年代疍家人采用椰子纤维制作的一种缆绳,渔船平常使用,70年代停止使用。


白麻缆是1960年代以前疍家人采用白麻树皮纤维制作的一种缆绳,常用于生产作业时,使用期2-3年,1980年代初停止使用。


 黄麻是疍家人为了增加拉力用来掺和在白麻里。


马鲛网是1960年代以前疍家人用麻线编织专抓马鲛鱼的网具,每年抓马鲛鱼季节(农历9月至12月)都要用鸭蛋拌桐油染一次,1960年代末淘汰。


拖网是旧时疍家人用麻线编织的风帆拖网,1960年代中期淘汰使用。


扛罾网(四角罾)是疍家人用麻线编织的一种网具,每年生产时间农历1月至7月,利用四船组合生产,1960年代末期淘汰。


 

地网(地引网)是疍家人的一种古老作业方式,1960年代中期淘汰使用。


罾网是最疍家人捕鱼用的古老网具,用竹竿做支架的方形鱼网,在内河浅水区作业,1950年代淘汰使用。

 

麻线抛网是1950年之前疍家人比较传统的捕鱼网具,单人或双人作业,单人:在岸边瞭望鱼群抛捕,双人:一人摇舢舨,一人抛网作业。

棉线抛网是1950年之前疍家人比较传统的捕鱼网具,单人或双人作业,单人:在岸边瞭望鱼群抛捕,双人:一人摇舢舨,一人抛网作业。

网仔是1960年之前流刺网的其中一种渔网形式,较流刺网较小,靠渔船跟着其流水方向进行捕捞作业的一种渔网。

 

绳缆制作的船垫,是疍家人1970年代以前避免渔船碰撞的工具。

利用缆绳制作的船垫

  

 3.制作缆绳的植物、工具与方法

「疍家人文化陈列馆」还展示了相当完整有关疍家人捕捞是所使用的工具,例如:制作网线的工序(如开麻、结麻),还有制作网线工具的线胡、雷公车、狗仔等等。通过这些工艺,我们了解蛋家祖先的智慧、疍家人的文化以及疍家人与海洋生态的密切关系。疍家人是海上生活的艺术者。疍家人懂得利用海生物材料制作各种日常生活用具,生产辅助工具,工艺品,装饰品。虽然工具简单、制作的工艺相对简朴,但是都体现在漫长的海上生涯中,疍家人的智慧和丰富的技术。下列各图为疍家人制作网具时使用的工具。


线胡是1940年代以前疍家人制作网线的工具。雷公车是1950年代以前疍家人制作网线的工具。狗仔是1960年代以前疍家人用于编织线或绳的工具。浮子是旧社会时期疍家人网仔用的浮子(网仔是网具的一种)。棋是旧社会时期疍家人用于织网的工具。梭是旧社会时期疍家人用于织网的工具。缆钎是旧社会时期疍家人利用旗鱼嘴骨做成的缆钎,用来编织网具。尾牛是旧社会时期疍家人用于制作缆绳的工具之一,1960年代末淘汰使用。佯兔是旧社会时期疍家人用于制作缆绳的工具之一, 1960年代末淘汰使用。绞仔是旧社会时期疍家人用于制作缆绳的工具之一,1960年代末淘汰使用。竹筒浮是旧社会时期疍家人用于扛罾网作业的浮子,1960年代末淘汰。葫芦浮是1960年代以前疍家人用于扛罾网作业的浮子,60年代末淘汰。

 


结语


疍家人的网具是随着渔船的转型而不断改革变化。无帆时代是用摇橹、划桨的小型渔船,如:轿仔、排仔、地网艇、运盐艇等。有帆时代是指利用风力为动能的风帆渔船,如:杆罾艇、钓鱼艇、拖风船、翘尾船等。从最早小型渔船使用的罾网、抛网、网仔,到帆船时代使用的四角罾网、白鱼罟网、挡流罟网、地网、拖网、马交网、流刺网等。

1960年代从广东汕头引进煤汽灯诱鱼作业,发展出四船组合作业的罾灯光网。1970年代淘汰煤汽灯,开始发电诱鱼作业,发展灯光围网,1990年代发展小型罩网作业,船吨位20吨至50吨级。


2000年起疍家人发展中、大型罩网作业,船的吨位60吨提升至100吨级。日前最大的罩网渔船吨位600吨级,随着机械渔船发展壮大,网具面幅更大,灯光围网(长800米,深200米)、拖网(网口高60至80米,网口宽200至250米)、大围网(长1000米,深250米)、深脚流刺网(长10000米,深15米)、罩网(直径120米)。然而,随着时代的变迁与科技的进步,以上很多网具已经淘汰,目前广泛使用的网具还有灯光围网,拖网、罩网、马交网、流刺网。


从前面的文字叙述与相关的图示,笔者有四项观察其一,疍家人生产的主要工具来自于陆地,如:制作绳缆的植物与制造船只的树木。


其二,疍家人为了取得制作绳缆的植物与制造船只的树木必须于生活在海边及山上的黎族(苗族其次)产生互动,并进行以物易物的交换经济。根据笔者的访谈,在旧社会时期,生产工具的原料主要来自与黎族,而疍家人与回族的交换并没有发现。疍家人与黎族交换的物资主要是海产与盐。换言之,在疍家与黎族的交换经济体系中,疍家人掌握渔产与盐,黎族掌握了植物与树木。


其三,从疍家人的在船、缆绳、网具的制作技术来说,疍家人具有与海洋文化息息相关的生产技术与知识,加上本文限于篇幅未能提及的生活器物与信仰、捕鱼的知识等等,疍家人毫无疑问地具有一套完整的海洋知识体系,这还需要进一步的探究。


其四,在文化生态的概念下,本文的疍家是被放在一个生态体系的架构下来看,其中包括了在此生态体系的人群与环境之间的互动与循环。此生态体系的人,除了疍家人之外,还包括黎族、苗族、汉族;环境除了海洋生态之外,也包含了陆地生态。(生活在同一生态圈的回族与疍家之间似乎没有互动,值得未来探讨之。)综上所述,笔者认为疍家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海洋民族”。


就此而论,疍家的生产模式与所谓渔民的生产模式应该有所不同,其社会与文化的形态也应该有所不同。目前学术界在疍家研究方面,常视之为渔民研究的一部分,而渔民社会的研究又被视为农业社会研究的一部分,并认为渔民社会的研究无助于我们对农业社会的研究,都是值得我们反省的。


此外,在文化生态的概念下,本文视疍家人一个独立自主体。本文以疍家人主位的观点,尝试解读疍家物质文明所透露出来有关海洋文化生态的信息。从三亚疍家人的明清文献与在地的口传历史,我们可以发现疍家人的生计模式是处于不断迁徙的状态。在历史文献中与过去的学术研究中,我们常会认为历代的政治、社会、经济等因素造成疍家“不得不”离乡背井。笔者认为疍家的生计模式是一种“游捞”的生产模式,这与生活在山区或丘陵地区的“游耕”、生活在草原生态的“游牧”,有着异曲同工的相似处。


换言之,这种以“移动”或“迁徙”的生计模式,在人类文明进化的历史,遇到到农业社会的生计模式受到一定的阻碍。但在定居式的农业所不能到达的地方,以“移动”或“迁徙”的生计模式仍然得以维系。到了现代以工业生产为主的生计模式,“移动”或“迁徙”的生计模式则受到更大的冲击。这些应该都值得未来研究的重视。


这里所讲的生产模式(mode of production)是马克思(Karl Marx)在《资本论》(Capitalism)所谈的生产模式,而不是人类学家哈里斯(M. Harris)在《文化物质论》(cultural materialism)所谈的生产模式。哈里斯的文化物质论将一个社会分成三个层面来看:基础结构(infra-structure)、结构(structure)与上层结构(super-structure)。在哈里斯的看法中,基层结构决定了社会结构与上层结构。但在马克思的物资论中生产模式包含了劳动力、生产工具/技术、以及生产关系(社会关系)。换言之,马克思的生产模式是基层结构与社会结构相互构成的整体样貌(或说结构)。


最后,笔者要指出目前学术界对海洋文化的研究大都以陆地的观点看海洋文明,以海洋文化、海洋民族为主位的视野,有待提升。同时,当代有关海洋文化的研究重视海洋科技、海洋资源、海洋产业等方面之研究,忽略岛屿社会与海洋文化之研究,也是学术界要面对的现实。

 

    文章、图片来源:天涯华文,2016-12-26

    原题为《疍家物质文明与海洋文化:一个文化生态的视角》,本次推送文章标题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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