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渔网价格虚拟社区

海陵传之十 刺王杀驾

贝勒书屋2019-09-26 09:10:29

海陵说:每当我回忆起那晚时,大脑中都充满着兴奋,而身体不自觉的会发抖,是紧张?亦或亢奋?已然不得而知。在做那件事之前我写了一首词:

驭浪顾青山,海魄峰魂日月间。

甲衫励马高几尺?欢颜。

阔步引歌上君殿。

斜照引人还,马踏五洲帝王轩。

回眸千年何处去?

梦銮。

梦醒鹏溟万里宽。

什么事会让我如此欣悦?对,你猜对了,就是我梦想了二十多年的那件事,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描绘,那就是:刺王杀驾。

 

从皇统七年我被召入京到皇统九年我万事俱备,仅仅两年间经过我的手死掉的政治牺牲品不下千人,这就如同亶的龙鳞,一次又一次的被我剥下,他却感到不了一丝疼痛,最后当他发现的时候已然在自己精心准备多年的陵寝里了。

完颜元在死后的第三天,他的府宅便被亶赐给了我,和我的岐王府相比,不知大了多少倍,那是亶用修建新皇宫剩下的余料建造的。可以说不亚于新皇宫,以慰我的劳苦功高。我又做了什么呢?为人臣子必须低调,如此规格的府宅对大臣来说绝对是僭越,与其给那些御史言官写本参奏我留下口实,莫不如安分守己做好该做的事。于是我命人将圣旨接下,用封条将那座府宅封存,只留下几个完颜元曾经的奴仆负责打扫。一方面我接旨,一方面我不违制,这一切都是萧裕的计谋,那时的我发现,已经完全离不开他了,人常说肱骨之臣、左膀右臂,当你信赖甚至依靠一个人到如此的地步也不过如此形容吧。

 

申时刚过,天便暗淡了下来,冬日的夜总是来的那么早,闲暇无事拿起了《资治通鉴》,从小便被父亲培养学习汉文化,尤其钟爱历史,因为我在字里行间能够找到前人的大智慧,也乐此不疲的阅读,而《史记》和《资治通鉴》是我的最爱。说实话,今晚的读书有些有些心不在焉,只有些许时候是全神贯注的读,甚至还要不时翻看放在身边的一本《史记》,两相对照。过了一会儿,把两本书都扔在一边,盘着腿坐在炕上沉思,现在回忆一下当时在想些什么,大抵是那一晚上要做的事,后来九百年后我知道了自己的星座,摩羯人似乎对琢磨和计划特别在意,我将行事的全部流程从脑子里过了很多遍,生怕遗漏任何一个致命的缺陷。

晚饭后向母亲请了安,看着她们要安歇了才回来看书。顺带着嘱咐下人们都早些安息,晚上要出门会客,不必留门。此时府外的街市都已由萧裕布满了身着夜行衣的死士,胜败不过一举,成则闻达天下,败则连累亲族。

一直等到听不到家里人活动的声音,这才放下书,脱掉在家常穿的褐地全枝花绵袍,解下肥大的黑绵吊敦,都扔在炕边,从地柜里取出一件白色黑滚边的交领窄袖绵袍穿上,取出一条玉带束在腰间。又套上一件宽大的紫黑色的盘领窄袖左衽绵袍,下身在宽腰裤外套上一条麂皮裤。从扔在炕上的褐地棉袍上卸下乌犀带,将带版上的香盒,珠囊全部卸下,左右各挂一把短佩刀。最后穿上一件领袖处有出风的灰白色青鼠裘袍,勒上皮带,带版上佩上宝剑。抬腿将裤下的吊带套在足底,蹬上及膝乌皮靴。

穿戴完毕,抽出宝剑,试试剑锋,放在袖口上擦了一下,收入剑鞘中,这把剑跟随我很多年了,从十八岁上战场的那一刻,父亲将他送给我到如今已经整整九年,除了上朝之外几乎时时把玩、磨砺,终究等来了这一天。抬袖弹起袖口上压倒的青褐色的水獭毛。回身灭了灯,迈步向门外走去,在门边的地柜上摸过一顶苍色狐狸皮帽扣在头上。

抬手刚要拉门,门却自己开了,门外站着一个头上盘着辫髻,穿着对襟彩领、黑紫色拖地长绵袍的少妇,她的腰间系的不是皮带,而是一条暗花的红罗带,此人正是我的王妃徒单。只见她手上托着一盏青瓷灯,为防风雪,还用另一只手护住东倒西歪的火焰。

这突然的相遇让我俩都吓了一跳,我故作镇定的道:“你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徒单很快地笑了一下,说:“我进屋里说行吗?”说着不等我回答,就挤身进来。我只得让开半个身子,仍站在门口,问:“有事吗?”

徒单没有回答,进屋坐在炕沿边,将灯盏放在炕桌上,搓着双手哈气取暖,看见炕上扔的绵袍和吊敦,问:“天这么冷,怎么倒脱了吊敦?”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我真无奈,只得走过来,站在徒单面前,将她的双手捧过来道:“你啊,让我说你什么好,大冷天不早些睡,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说着向她的手呵着热气,不停的搓弄。

徒单闪烁着那双凤眼,盯着我却又眼光飘忽不定,道:“你晚饭没吃,饿吗?”

我摇了摇头道:“不饿。我要去驸马府商量些事,到他家再吃。”

徒单“哦”了一声,又说:“光英,病了。”

我有些惊讶,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啊,这些日子一直为这件事谋划,冷落了徒单和光英。

徒单又道:“嗯,喝了药,好多了,刚刚睡着了。”

时不我待,计划必须实行下去,我放下她的手,转身向门口走去,徒单跳下炕,一把拉住我的手腕:“亮,你不要去。”

我看了看她道:“事关大事,岂能儿女情长?”

徒单觉得自己刚才的声音有些高,就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你要干什么去。祖先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允许你去。”

她的手深深的掐在了我的肉里,我试图甩开徒单的手,道:“你知道什么!放开我!”

徒单是一个健实的女真女子,也能骑射捕猎,不是一下子就能甩脱掉的。我有些急了,道:“你以为你能拦住我吗?”说着就去用另一支手拔剑出鞘,将利剑平放在徒单的手背上。

徒单仍不松手,任冰凉的剑身压在自己的手上:“你想到后果了吗?”

完颜亮道:“这是我想做的、必须做的事,如果不考虑后果我就不会去做了,正是为了光英,为了子孙后代才必须去做。”

“难道你也不为父亲、母亲、为元寿、光英考虑吗?”

我见徒单提到母亲和儿子,撤宝剑入鞘,一翻手挣脱了徒单,道:“我已经说过了。”说着走到门边,拉着门闩却没有开门,也没有回头:“你不用担心,你们都不会有事的。”说罢,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下着大雪,这是这年入冬以来下的最大的一场雪,已经下了一整天了。整个金都会宁府酣睡在风雪暮色之中,仿佛是一只冬眠的白熊,安静而平和。无论是皇宫内院还是宫外府邸、民居全都卧伏在厚厚的白雪之中酣睡。在远山的拱抱中,皇宫仿佛只是一座洁白的神秘城堡,而那些半卧于地下的民居则像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圆润而洁白的蘑菇。

 

离开家,骑着丹羽顶着风雪疾驰而行。一阵风吹过来,半空中的雪花又扶摇而上,已落地的雪又被扬起大片的轻烟薄雾。

我勒住丹羽,扶了扶帽子,等风过去,好看清前面的路。一阵风卷挟着雪雾迎面冲过来,压住人的咽喉,无法呼吸。我却不躲避风雪,任雪片落满裘袍,又任风吹向四方。身后一双双死士的眼睛盯着我,似乎怕我被风吹落马下。

爱妻徒单的话还在耳旁萦绕,“祖先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允许你去。”幸亏午后去了趟宁神庙,否则徒单的这句话会让我心乱。

宁神庙是祖先陵寝的神庙。陵就建在皇城外西南不远处,爷爷是在我出生后第二年去世的,尽管我对爷爷没有什么印象,可爷爷的事情我听人讲,看《祖宗实录》,知道得很详细。他是我最崇敬的英雄,是我心目中的完人。对于自己要做的这件事我本来没有什么畏惧,也不犹豫,为此已做了充分的准备,但是到了这天,心里忽然生出了许多的疑虑。

于是我就在当天各家都在准备晚饭时来到了神庙。事先让尚书省令史李老僧安排好守陵的官员,不让他们陪着自己。李老僧处理得很妥贴,我到陵时果然只见到李老僧一人。

我先拜祭了陵墓,然后转到陵墓身后的宁神殿,那里供奉着的神像、灵位,去世已六年的生父宗干的灵位也供奉在那里。

摆好上蜜果供品,在祖宗灵位前行了女真的撒速礼。女真男子撒速时要袖手俯身,略退半步,单跪左膝,左右摇肘至左右肩,如此四回。反复四跪,最后以手按右膝,单跪左膝成礼。

 

李老僧站在门槛外观礼,顺便也为我把风,免得哪个人一时莽撞闯进来。撒速礼毕,就上前双膝跪在垫子上,抬头凝视像良久, 道:“、祖先英灵在上,儿孙完颜亮情非得已,今夜欲行预谋之事,恳请祖先恕罪。如果祖先不许儿孙行此事,就请一柱香内降以警示,如果一柱香烧毕,并无异象,孙即不改初衷。”说罢点燃一柱香,插入香炉之内。退身在垫前,重又跪下,合上双眼静候。

此时天色已暗淡下来。陵殿内外阒然无声,连北风都屏住了呼吸,只有雪花在默默飘落。

李老僧的心脏越跳越重,我似乎都能听到“嘣,嘣”的声音。他惊恐地四顾,天上地下扫视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异象发生,又紧张地察看香烧到了哪里。我一动不动地跪着,那安静不动的宽实的后背好像能让李老僧略微安一点心。

 

香终于烧完了,什么异象都没有,李老僧长出了一口气,心里面谢天谢地,见我还闭目跪候,就轻声提醒道:“王爷,香烧尽了。”

 

我这才睁开眼睛,果然最后一点站立着的香灰也倒下了。再一叩礼起身,拱手道:“谢先祖!孙定不负众望,一统河山!”

礼罢,起身,退出宁神殿。李老僧将殿门关上,跟着往往一起下了殿前的台阶。刚走上神道,不知从哪里忽然窜出一只大鸟,在我二人头上飞掠而过,转眼就不见了。大鸟的翅膀差一点就扇到我们的脸上,振翅带动的风凄寒入骨。李老僧吓得贴近我,声音都有些变了:“怎么回事?是不是……”

我瞪了他一眼道:“什么事都没有!一柱香已经烧尽了。”

有了祭拜宁神殿一事垫底,我就更没有什么忌讳,可以坦然赴约了。

唐括辩的驸马府前只亮着一盏幽暗的灯笼,在密如飞絮的白雪中只能看到一抹红光。我刚下了马,就早有人从角门里出来,将马牵过去,又有人领我进了府,显然这家主人早吩咐好奴仆照应客人了。我刚要迈步进府门,见飞雪中又来了一匹马影,抬手挡住眼前的风雪,虽看不清来人的衣着相貌,但看身形举止就知道是自己的妹夫徒单贞。徒单贞是我自小的伙伴,处处惟我马首是瞻,后来又娶了我的同母妹妹,二人关系亲密,胜如兄弟。

徒单贞是大金猛安。猛安谋克制是金国特有的管理女真部族的制度。战时是军事长官,平时是行政长官。金时规定三百户为一谋克,十谋克为一猛安。这与后来的满族八旗相似,猛安谋克是女真语,猛安意为千夫长,官从四品;谋克为百夫长,官从五品。猛安掌修理军务,训练武艺,劝课家桑。谋克掌抚辑军户。猛安谋克可世袭。徒单贞的祖父徒单抄在时曾因战功授予猛安,世袭至徒单贞。

二人见面,并不多语。徒单贞跟在我的后面进了驸马府。

唐括辩的驸马府结构上与众多女真人家一样,房屋是东北——西南走向,门向东南。屋内几个开间都打通,俗称“口袋房”。进门就是“堂屋”,也称“外屋地”。堂屋内设厨灶锅台,水缸,灶通室内火炕。堂屋西向通正室上房,室内南、西、北三面有炕,名“万字炕”,饮食起居都在炕上。

女真尚西,所以西炕上供祖宗牌位,炕窄,不住人,也不许放杂物。南北对面炕是住人的,南炕更温暖明亮,为长辈所居。女真人就这样男女老少都睡在一个屋子里的大炕上,最多中间垂个帘子。贵族家条件好,房子多,情况还算过得去。女真贵族男子娶的侧室很多,先是年少时娶的妻妾,后来接续父亲的妻妾(生母除外),再后来还有去世的兄弟的妻妾,另外婶子大娘之类也都笑纳。乌秧秧地一大堆老中青妇女,就是皇族也分不出那么多房子装,于是阖家欢乐,都睡在一个炕上。

我与徒单贞一进正室,就看见南面大炕热乎乎的炕头上盘腿坐着左丞相完颜秉德。主人唐括辩站在地当中正指挥家仆摆炕桌,准备上酒上菜。他高突的颧骨在闪烁的灯光下泛着油光。完颜言坐在炕沿上,时而起身站在唐括辩身边,似乎要帮他的忙,其实也帮不上。唐括辩催他上炕去歇着,完颜言就又坐回炕沿,始终不肯脱了靴子上炕。这时我、徒单贞二人进来,完颜言一见,仿佛得了救星一般,忙起身招呼。秉德也在炕上欠身相请。

我与秉德虽然同属从一品官,但是我的平章政事较秉德的左丞相还是低两个级别,中间还有一个右丞相,官俸在钱粟、米麦、绫绢等方面都要略少一些。其实我的官职一直就比秉德高。金国官职除了三师、三公外,最尊者是掌管尚书省、中书省和门下省的领三省事,为正一品官,而这些领三省事的人也往往兼着三师三公。其次就是左、右丞相和平章政事,为从一品官;再次就是正二品的尚书左、右丞和从二品的参知政事。前三者为宰相,后三者为副宰相,合称为“宰执”。

秉德做参知政事时,我任尚书左丞,后迁平章政事;秉德升为平章政事时,我拜为左丞相,这一年的年初还是这样。可是因为大学士张钧草诏惹怒了亶,连累了我,被贬出京城,因此秉德已接任了左丞相,二人正好换了个位置。在座的几个人中秉德最年长,络腮胡子又黑又密,而我较年轻,只在唇上蓄了一字须。

完颜言与我同曾祖,他所任的大理寺卿一职是正四品官,离秉德、我的官职又相差一些。可是完颜言始终是我的朋党,二人常来常往,他们跟秉德交往还是唐括辩串的线。这些人近期走动频繁,彼此举手示意而已。与这几位重臣相比,徒单贞的猛安之位最低,而且他不在朝为官。所以徒单贞上前与秉德、完颜言行撒速礼。几个人本来交往甚密,秉德、完颜言就只让徒单贞行了半礼。徒单贞又与唐括辩行礼,唐括辩摆手道:“罢了!谁有功夫天天看你摇来晃去。快上炕,咱们酒足饭饱好办大事。”徒单贞也向唐括辩行了半礼,这才脱了外罩绵袍和靴子上炕。

我脱了裘袍,摘了皮帽,露出光光的头皮和搭在脑后的发辫,。唐括辩的家奴过来接了衣帽去了。我用眼神询问了下唐括辩,意为此人可靠否?他点头称是。

唐括辩看我不脱靴上炕赶忙道:“怎么不脱了靴子上炕?炕上暖和,咱们吃饱喝足,才好干事。炕沿上凉,拧着身子怎么吃饭?”秉德也让我上炕,还让出了炕头的位置,我只得脱了靴子,坐在了秉德身旁。

完颜言坐在离秉德最远的地方,秉德曾经向亶告发我与完颜言妻子唐括定哥通奸,搞得完颜言十分难堪,其实我和定哥从小青梅竹马,若不是生父宗干不许,那定哥早就是我的王妃了,至于通奸一事纯属谣传,在寺庙相遇彼此点头示好而已,就以讹传讹的被传成了通奸。金国皇帝除了做国主,有时也兼任纪委书记。政事之余,也管管大臣尤其是皇族的家务事。幸而亶正为自己的家事烦恼,无心处理此事。完颜言不恨我不够朋友,倒怨恨秉德多事。此后二人见面,虽然秉德不以为意,完颜言却总感到尴尬。

这时秉德张口问:“都安排好了吧?”

我点点头。

秉德道:“大兴国不会到时候畏缩了吧?”

我道:“不会。正常当值而已。”

秉德道:“我就是有点担心他。”

完颜言看着我问:“今晚是忽土和阿里出虎当值吧?没什么变化吧?”

还没等我回答,唐括辩早不耐烦了:“看你们两个问的!就是出了天大的变数,今晚咱们还是干。到时候该吃吃,该喝喝。”回头催促下人快些上酒。

今日之事虽由萧裕和我策划安排,却是由秉德始谋。完颜秉德是大金国声名赫赫的已故一代战神,大元帅完颜宗翰的孙子。以其祖声望及个人政绩,在朝中颇有威望。当初亶因不满宗翰功高盖主,借助宗盘之力除掉宗翰一党,使得宗翰在牢中悲愤而死,这个私仇秉德没有忘,但是若不是因为移民之事被亶杖责,唯恐哪一天会被喜怒无常的亶处死,他也不会真动了叛逆之心,尤其当他与同病相怜的唐括辩一说,二人一拍即合,而唐括辩和我父亲一样素养死士五百人,正好可用。唐括辩又将此事告诉了完颜言,劝完颜言加入,完颜言转身就告诉了我,从此事情就由半儿戏变成了真刀真枪。

一个木酒盆被抬了过来,放在炕边。每人面前摆一只喝酒的碗。唐括辩亲自为众人以木勺斟酒,道:“来,天冷,喝点酒暖暖身子。”仆人摆上几碟小菜:韭菜花、咸黄瓜、渍糖蒜、芥菜丝。女真人饭前就这样干喝酒。唐括辩举着酒碗让客:“来,今晚咱们要出生入死,一定要喝个痛快。”

秉德道:“还是少喝点吧,多少吃点东西就行。”

我也说:“丞相说得对,喝酒会误事,再说喝得红头涨脸的,进宫里也麻烦。”

唐括辩看了看众人,道:“你们喝不喝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