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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陵传之十 刺王杀驾

贝勒书屋2019-07-11 16:33:47

海陵说:每当我回忆起那晚时,大脑中都充满着兴奋,而身体不自觉的会发抖,是紧张?亦或亢奋?已然不得而知。在做那件事之前我写了一首词:

驭浪顾青山,海魄峰魂日月间。

甲衫励马高几尺?欢颜。

阔步引歌上君殿。

斜照引人还,马踏五洲帝王轩。

回眸千年何处去?

梦銮。

梦醒鹏溟万里宽。

什么事会让我如此欣悦?对,你猜对了,就是我梦想了二十多年的那件事,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描绘,那就是:刺王杀驾。

 

从皇统七年我被召入京到皇统九年我万事俱备,仅仅两年间经过我的手死掉的政治牺牲品不下千人,这就如同亶的龙鳞,一次又一次的被我剥下,他却感到不了一丝疼痛,最后当他发现的时候已然在自己精心准备多年的陵寝里了。

完颜元在死后的第三天,他的府宅便被亶赐给了我,和我的岐王府相比,不知大了多少倍,那是亶用修建新皇宫剩下的余料建造的。可以说不亚于新皇宫,以慰我的劳苦功高。我又做了什么呢?为人臣子必须低调,如此规格的府宅对大臣来说绝对是僭越,与其给那些御史言官写本参奏我留下口实,莫不如安分守己做好该做的事。于是我命人将圣旨接下,用封条将那座府宅封存,只留下几个完颜元曾经的奴仆负责打扫。一方面我接旨,一方面我不违制,这一切都是萧裕的计谋,那时的我发现,已经完全离不开他了,人常说肱骨之臣、左膀右臂,当你信赖甚至依靠一个人到如此的地步也不过如此形容吧。

 

申时刚过,天便暗淡了下来,冬日的夜总是来的那么早,闲暇无事拿起了《资治通鉴》,从小便被父亲培养学习汉文化,尤其钟爱历史,因为我在字里行间能够找到前人的大智慧,也乐此不疲的阅读,而《史记》和《资治通鉴》是我的最爱。说实话,今晚的读书有些有些心不在焉,只有些许时候是全神贯注的读,甚至还要不时翻看放在身边的一本《史记》,两相对照。过了一会儿,把两本书都扔在一边,盘着腿坐在炕上沉思,现在回忆一下当时在想些什么,大抵是那一晚上要做的事,后来九百年后我知道了自己的星座,摩羯人似乎对琢磨和计划特别在意,我将行事的全部流程从脑子里过了很多遍,生怕遗漏任何一个致命的缺陷。

晚饭后向母亲请了安,看着她们要安歇了才回来看书。顺带着嘱咐下人们都早些安息,晚上要出门会客,不必留门。此时府外的街市都已由萧裕布满了身着夜行衣的死士,胜败不过一举,成则闻达天下,败则连累亲族。

一直等到听不到家里人活动的声音,这才放下书,脱掉在家常穿的褐地全枝花绵袍,解下肥大的黑绵吊敦,都扔在炕边,从地柜里取出一件白色黑滚边的交领窄袖绵袍穿上,取出一条玉带束在腰间。又套上一件宽大的紫黑色的盘领窄袖左衽绵袍,下身在宽腰裤外套上一条麂皮裤。从扔在炕上的褐地棉袍上卸下乌犀带,将带版上的香盒,珠囊全部卸下,左右各挂一把短佩刀。最后穿上一件领袖处有出风的灰白色青鼠裘袍,勒上皮带,带版上佩上宝剑。抬腿将裤下的吊带套在足底,蹬上及膝乌皮靴。

穿戴完毕,抽出宝剑,试试剑锋,放在袖口上擦了一下,收入剑鞘中,这把剑跟随我很多年了,从十八岁上战场的那一刻,父亲将他送给我到如今已经整整九年,除了上朝之外几乎时时把玩、磨砺,终究等来了这一天。抬袖弹起袖口上压倒的青褐色的水獭毛。回身灭了灯,迈步向门外走去,在门边的地柜上摸过一顶苍色狐狸皮帽扣在头上。

抬手刚要拉门,门却自己开了,门外站着一个头上盘着辫髻,穿着对襟彩领、黑紫色拖地长绵袍的少妇,她的腰间系的不是皮带,而是一条暗花的红罗带,此人正是我的王妃徒单。只见她手上托着一盏青瓷灯,为防风雪,还用另一只手护住东倒西歪的火焰。

这突然的相遇让我俩都吓了一跳,我故作镇定的道:“你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徒单很快地笑了一下,说:“我进屋里说行吗?”说着不等我回答,就挤身进来。我只得让开半个身子,仍站在门口,问:“有事吗?”

徒单没有回答,进屋坐在炕沿边,将灯盏放在炕桌上,搓着双手哈气取暖,看见炕上扔的绵袍和吊敦,问:“天这么冷,怎么倒脱了吊敦?”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我真无奈,只得走过来,站在徒单面前,将她的双手捧过来道:“你啊,让我说你什么好,大冷天不早些睡,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说着向她的手呵着热气,不停的搓弄。

徒单闪烁着那双凤眼,盯着我却又眼光飘忽不定,道:“你晚饭没吃,饿吗?”

我摇了摇头道:“不饿。我要去驸马府商量些事,到他家再吃。”

徒单“哦”了一声,又说:“光英,病了。”

我有些惊讶,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啊,这些日子一直为这件事谋划,冷落了徒单和光英。

徒单又道:“嗯,喝了药,好多了,刚刚睡着了。”

时不我待,计划必须实行下去,我放下她的手,转身向门口走去,徒单跳下炕,一把拉住我的手腕:“亮,你不要去。”

我看了看她道:“事关大事,岂能儿女情长?”

徒单觉得自己刚才的声音有些高,就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你要干什么去。祖先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允许你去。”

她的手深深的掐在了我的肉里,我试图甩开徒单的手,道:“你知道什么!放开我!”

徒单是一个健实的女真女子,也能骑射捕猎,不是一下子就能甩脱掉的。我有些急了,道:“你以为你能拦住我吗?”说着就去用另一支手拔剑出鞘,将利剑平放在徒单的手背上。

徒单仍不松手,任冰凉的剑身压在自己的手上:“你想到后果了吗?”

完颜亮道:“这是我想做的、必须做的事,如果不考虑后果我就不会去做了,正是为了光英,为了子孙后代才必须去做。”

“难道你也不为父亲、母亲、为元寿、光英考虑吗?”

我见徒单提到母亲和儿子,撤宝剑入鞘,一翻手挣脱了徒单,道:“我已经说过了。”说着走到门边,拉着门闩却没有开门,也没有回头:“你不用担心,你们都不会有事的。”说罢,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下着大雪,这是这年入冬以来下的最大的一场雪,已经下了一整天了。整个金都会宁府酣睡在风雪暮色之中,仿佛是一只冬眠的白熊,安静而平和。无论是皇宫内院还是宫外府邸、民居全都卧伏在厚厚的白雪之中酣睡。在远山的拱抱中,皇宫仿佛只是一座洁白的神秘城堡,而那些半卧于地下的民居则像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圆润而洁白的蘑菇。

 

离开家,骑着丹羽顶着风雪疾驰而行。一阵风吹过来,半空中的雪花又扶摇而上,已落地的雪又被扬起大片的轻烟薄雾。

我勒住丹羽,扶了扶帽子,等风过去,好看清前面的路。一阵风卷挟着雪雾迎面冲过来,压住人的咽喉,无法呼吸。我却不躲避风雪,任雪片落满裘袍,又任风吹向四方。身后一双双死士的眼睛盯着我,似乎怕我被风吹落马下。

爱妻徒单的话还在耳旁萦绕,“祖先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允许你去。”幸亏午后去了趟宁神庙,否则徒单的这句话会让我心乱。

宁神庙是祖先陵寝的神庙。陵就建在皇城外西南不远处,爷爷是在我出生后第二年去世的,尽管我对爷爷没有什么印象,可爷爷的事情我听人讲,看《祖宗实录》,知道得很详细。他是我最崇敬的英雄,是我心目中的完人。对于自己要做的这件事我本来没有什么畏惧,也不犹豫,为此已做了充分的准备,但是到了这天,心里忽然生出了许多的疑虑。

于是我就在当天各家都在准备晚饭时来到了神庙。事先让尚书省令史李老僧安排好守陵的官员,不让他们陪着自己。李老僧处理得很妥贴,我到陵时果然只见到李老僧一人。

我先拜祭了陵墓,然后转到陵墓身后的宁神殿,那里供奉着的神像、灵位,去世已六年的生父宗干的灵位也供奉在那里。

摆好上蜜果供品,在祖宗灵位前行了女真的撒速礼。女真男子撒速时要袖手俯身,略退半步,单跪左膝,左右摇肘至左右肩,如此四回。反复四跪,最后以手按右膝,单跪左膝成礼。

 

李老僧站在门槛外观礼,顺便也为我把风,免得哪个人一时莽撞闯进来。撒速礼毕,就上前双膝跪在垫子上,抬头凝视像良久, 道:“、祖先英灵在上,儿孙完颜亮情非得已,今夜欲行预谋之事,恳请祖先恕罪。如果祖先不许儿孙行此事,就请一柱香内降以警示,如果一柱香烧毕,并无异象,孙即不改初衷。”说罢点燃一柱香,插入香炉之内。退身在垫前,重又跪下,合上双眼静候。

此时天色已暗淡下来。陵殿内外阒然无声,连北风都屏住了呼吸,只有雪花在默默飘落。

李老僧的心脏越跳越重,我似乎都能听到“嘣,嘣”的声音。他惊恐地四顾,天上地下扫视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异象发生,又紧张地察看香烧到了哪里。我一动不动地跪着,那安静不动的宽实的后背好像能让李老僧略微安一点心。

 

香终于烧完了,什么异象都没有,李老僧长出了一口气,心里面谢天谢地,见我还闭目跪候,就轻声提醒道:“王爷,香烧尽了。”

 

我这才睁开眼睛,果然最后一点站立着的香灰也倒下了。再一叩礼起身,拱手道:“谢先祖!孙定不负众望,一统河山!”

礼罢,起身,退出宁神殿。李老僧将殿门关上,跟着往往一起下了殿前的台阶。刚走上神道,不知从哪里忽然窜出一只大鸟,在我二人头上飞掠而过,转眼就不见了。大鸟的翅膀差一点就扇到我们的脸上,振翅带动的风凄寒入骨。李老僧吓得贴近我,声音都有些变了:“怎么回事?是不是……”

我瞪了他一眼道:“什么事都没有!一柱香已经烧尽了。”

有了祭拜宁神殿一事垫底,我就更没有什么忌讳,可以坦然赴约了。

唐括辩的驸马府前只亮着一盏幽暗的灯笼,在密如飞絮的白雪中只能看到一抹红光。我刚下了马,就早有人从角门里出来,将马牵过去,又有人领我进了府,显然这家主人早吩咐好奴仆照应客人了。我刚要迈步进府门,见飞雪中又来了一匹马影,抬手挡住眼前的风雪,虽看不清来人的衣着相貌,但看身形举止就知道是自己的妹夫徒单贞。徒单贞是我自小的伙伴,处处惟我马首是瞻,后来又娶了我的同母妹妹,二人关系亲密,胜如兄弟。

徒单贞是大金猛安。猛安谋克制是金国特有的管理女真部族的制度。战时是军事长官,平时是行政长官。金时规定三百户为一谋克,十谋克为一猛安。这与后来的满族八旗相似,猛安谋克是女真语,猛安意为千夫长,官从四品;谋克为百夫长,官从五品。猛安掌修理军务,训练武艺,劝课家桑。谋克掌抚辑军户。猛安谋克可世袭。徒单贞的祖父徒单抄在时曾因战功授予猛安,世袭至徒单贞。

二人见面,并不多语。徒单贞跟在我的后面进了驸马府。

唐括辩的驸马府结构上与众多女真人家一样,房屋是东北——西南走向,门向东南。屋内几个开间都打通,俗称“口袋房”。进门就是“堂屋”,也称“外屋地”。堂屋内设厨灶锅台,水缸,灶通室内火炕。堂屋西向通正室上房,室内南、西、北三面有炕,名“万字炕”,饮食起居都在炕上。

女真尚西,所以西炕上供祖宗牌位,炕窄,不住人,也不许放杂物。南北对面炕是住人的,南炕更温暖明亮,为长辈所居。女真人就这样男女老少都睡在一个屋子里的大炕上,最多中间垂个帘子。贵族家条件好,房子多,情况还算过得去。女真贵族男子娶的侧室很多,先是年少时娶的妻妾,后来接续父亲的妻妾(生母除外),再后来还有去世的兄弟的妻妾,另外婶子大娘之类也都笑纳。乌秧秧地一大堆老中青妇女,就是皇族也分不出那么多房子装,于是阖家欢乐,都睡在一个炕上。

我与徒单贞一进正室,就看见南面大炕热乎乎的炕头上盘腿坐着左丞相完颜秉德。主人唐括辩站在地当中正指挥家仆摆炕桌,准备上酒上菜。他高突的颧骨在闪烁的灯光下泛着油光。完颜言坐在炕沿上,时而起身站在唐括辩身边,似乎要帮他的忙,其实也帮不上。唐括辩催他上炕去歇着,完颜言就又坐回炕沿,始终不肯脱了靴子上炕。这时我、徒单贞二人进来,完颜言一见,仿佛得了救星一般,忙起身招呼。秉德也在炕上欠身相请。

我与秉德虽然同属从一品官,但是我的平章政事较秉德的左丞相还是低两个级别,中间还有一个右丞相,官俸在钱粟、米麦、绫绢等方面都要略少一些。其实我的官职一直就比秉德高。金国官职除了三师、三公外,最尊者是掌管尚书省、中书省和门下省的领三省事,为正一品官,而这些领三省事的人也往往兼着三师三公。其次就是左、右丞相和平章政事,为从一品官;再次就是正二品的尚书左、右丞和从二品的参知政事。前三者为宰相,后三者为副宰相,合称为“宰执”。

秉德做参知政事时,我任尚书左丞,后迁平章政事;秉德升为平章政事时,我拜为左丞相,这一年的年初还是这样。可是因为大学士张钧草诏惹怒了亶,连累了我,被贬出京城,因此秉德已接任了左丞相,二人正好换了个位置。在座的几个人中秉德最年长,络腮胡子又黑又密,而我较年轻,只在唇上蓄了一字须。

完颜言与我同曾祖,他所任的大理寺卿一职是正四品官,离秉德、我的官职又相差一些。可是完颜言始终是我的朋党,二人常来常往,他们跟秉德交往还是唐括辩串的线。这些人近期走动频繁,彼此举手示意而已。与这几位重臣相比,徒单贞的猛安之位最低,而且他不在朝为官。所以徒单贞上前与秉德、完颜言行撒速礼。几个人本来交往甚密,秉德、完颜言就只让徒单贞行了半礼。徒单贞又与唐括辩行礼,唐括辩摆手道:“罢了!谁有功夫天天看你摇来晃去。快上炕,咱们酒足饭饱好办大事。”徒单贞也向唐括辩行了半礼,这才脱了外罩绵袍和靴子上炕。

我脱了裘袍,摘了皮帽,露出光光的头皮和搭在脑后的发辫,。唐括辩的家奴过来接了衣帽去了。我用眼神询问了下唐括辩,意为此人可靠否?他点头称是。

唐括辩看我不脱靴上炕赶忙道:“怎么不脱了靴子上炕?炕上暖和,咱们吃饱喝足,才好干事。炕沿上凉,拧着身子怎么吃饭?”秉德也让我上炕,还让出了炕头的位置,我只得脱了靴子,坐在了秉德身旁。

完颜言坐在离秉德最远的地方,秉德曾经向亶告发我与完颜言妻子唐括定哥通奸,搞得完颜言十分难堪,其实我和定哥从小青梅竹马,若不是生父宗干不许,那定哥早就是我的王妃了,至于通奸一事纯属谣传,在寺庙相遇彼此点头示好而已,就以讹传讹的被传成了通奸。金国皇帝除了做国主,有时也兼任纪委书记。政事之余,也管管大臣尤其是皇族的家务事。幸而亶正为自己的家事烦恼,无心处理此事。完颜言不恨我不够朋友,倒怨恨秉德多事。此后二人见面,虽然秉德不以为意,完颜言却总感到尴尬。

这时秉德张口问:“都安排好了吧?”

我点点头。

秉德道:“大兴国不会到时候畏缩了吧?”

我道:“不会。正常当值而已。”

秉德道:“我就是有点担心他。”

完颜言看着我问:“今晚是忽土和阿里出虎当值吧?没什么变化吧?”

还没等我回答,唐括辩早不耐烦了:“看你们两个问的!就是出了天大的变数,今晚咱们还是干。到时候该吃吃,该喝喝。”回头催促下人快些上酒。

今日之事虽由萧裕和我策划安排,却是由秉德始谋。完颜秉德是大金国声名赫赫的已故一代战神,大元帅完颜宗翰的孙子。以其祖声望及个人政绩,在朝中颇有威望。当初亶因不满宗翰功高盖主,借助宗盘之力除掉宗翰一党,使得宗翰在牢中悲愤而死,这个私仇秉德没有忘,但是若不是因为移民之事被亶杖责,唯恐哪一天会被喜怒无常的亶处死,他也不会真动了叛逆之心,尤其当他与同病相怜的唐括辩一说,二人一拍即合,而唐括辩和我父亲一样素养死士五百人,正好可用。唐括辩又将此事告诉了完颜言,劝完颜言加入,完颜言转身就告诉了我,从此事情就由半儿戏变成了真刀真枪。

一个木酒盆被抬了过来,放在炕边。每人面前摆一只喝酒的碗。唐括辩亲自为众人以木勺斟酒,道:“来,天冷,喝点酒暖暖身子。”仆人摆上几碟小菜:韭菜花、咸黄瓜、渍糖蒜、芥菜丝。女真人饭前就这样干喝酒。唐括辩举着酒碗让客:“来,今晚咱们要出生入死,一定要喝个痛快。”

秉德道:“还是少喝点吧,多少吃点东西就行。”

我也说:“丞相说得对,喝酒会误事,再说喝得红头涨脸的,进宫里也麻烦。”

唐括辩看了看众人,道:“你们喝不喝随意,别拦着我喝。岐王,不是谁喝点酒都上脸耍酒疯。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喝完酒有两样过?”说着自己先喝了一大口。

徒单贞一向好酒,加上心里有点虚,也喝了一大口提神壮胆,秉德和完颜言也喝了一些。只有我滴酒未沾,转身向唐括辩要茶,唐括辩道:“巧了,去年分的那点茶都喝光了,你每次来都要喝,喝的都比我还多,你想喝茶,到蔡松年或是胡砺家里吧。要是在夏天,我还能揪几把柳树叶子给你泡水喝,现在死冷寒天的,连枯叶子都没有,你将就点儿吧。”

我连连摆手道:“我不喝了,你省两句吧。”

酒过三巡,完颜言劝阻道:唐括兄,你少喝两口吧,回头进宫时还得你叫门应对,喝得酒气熏天,只怕侍卫不给你开门。”

唐括辩道:“不给我开门?你忘了今天谁把着大门呢,是岐王的家奴和亲家,我就是明火仗剑地叫门,也叫得开。”

徒单贞看了一眼我,怕他听了不自在,可是我面色不改,也不待唐括辩发话,就命仆人撤下酒壶,上饭菜来。唐括辩也不相强,对众人说:“寒冬腊月的没什么新鲜的吃食,对付吃几口吧。”

仆人先摆上一大木盘大块牛肉,上面浇上蒜泥汁;又上一大盘肥肉膘,中间夹几根青葱;一大盆肉片炖酸菜,一只刚烧烤好的羊腿,一大盆鸡鸭,又上了一碗豆酱。肉菜后是四小盘饽饽,一盘是油面煎果,一盘是渍蜜松糕,一盘肉馅馒头,一盘煎饼。众人各从腰间取下佩刀割肉吃饭。我只用佩刀扎了一块松糕,慢慢地吃。众人吞咽了几回,就陆续有人放下了佩刀,不约而同地都看着唐括辩大块朵颐。

唐括辩吃饭极具观赏性,一只鸡大腿在嘴里转半圈出来就只剩下光溜溜的骨头;夹肉片不是几片一起夹,而是两筷子头之后一盘子满满的肉片只剩下干干净净的盘底;看着嘴边的吃食遮住了大半张脸,会以为至少有一半是陪绑的,没承想谁也没有逃过了鬼门关。过了城门,也不见怎么徘徊就直接进了二门,好像两座门是直通的,两排衙役全都是摆设。

唐括辩发现自己演上了独角戏,就一个一个地劝说:“秉德再吃点儿,你不是喜欢吃肉片炖酸菜吗?徒单把佩刀拿起来,别老放下!岐王,你的佩刀上可连个油腥还没有呢。完颜言你那大饭量哪去了?你们这些人啊,就是想不开。想做大事,还没有大胆量,硬撑出个大胆来又没有好胃口。”

女真人的亲属关系十分复杂,这与金国贵族的婚姻比较乱套有关,大多数贵族只在有限的几个贵族姓氏里通婚,妻妾又众多,使得女真贵族间基本都能拉上亲戚关系。“妻母报嫂”的婚俗,使辈份伦理简直无从理顺。所以除了至亲或是极尊贵者,彼此之间都是直呼其名。

唐括辩让了几次,众人心里有事,哪里吃得下,都呆着脸说吃饱了。唐括辩道:“还没吃怎么就饱了,再说最好的粥食还没上呢。”挥身命仆人上来。

 

仆人上来撤了残席,又有人端来一大盆粥饭置炕桌中间,众人一看,原来是鹿血泡米饭。饭是半生的,血是热的,里面还拌着韭菜花、大蒜头、白绿葱花,红红绿绿中浮着白色的泡沫,隐约可见心肝肠肺之物。这时仆人将刚吃剩下的碎肉加菜捣碎全都倒进粥食锅内,用大木勺一搅,使这一大锅粥食内容更丰富,色彩更夺目了。我自小就不吃这类东西,现在一见就呕了一下,差点把才刚强咽下去的一块松糕返上来。

秉德道:“你怎么还喜欢吃这种东西?”

唐括辩惊讶地说:“这是多好的吃食,怎么会不喜欢?当初你祖父咱们的都元帅粘罕可是最爱此物了。这东西不仅让人吃着痛快,而且驱风散寒,补人血气。吃了这种食物才能去东征西讨。来,我就不侍侯了,你们自己盛自己的吧。”说着先给自己盛了一大碗,又向仆人要来米醋,倒了两勺,搅拌一通,埋头大吃。

 

吃了两碗后,唐括辩还是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当他要给我盛时,我说:“我不吃这个。”

唐括辩只得放下木勺,口里嘟囔着:“这个勃烈汉。”

“勃烈汉”是我的外号,是女真语,意思是“假汉人”。因为我打小跟着父亲学习汉学,与儒生交往,又喜欢汉人的琴棋书画、点茶象戏之类,言行举止和其他女真少年有许多不同,所以得了这个绰号。当年叔伯辈并不看好我。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成为金国宰执,这以后,再也没人叫我的绰号了。

唐括辩又让了一遍,见众人真是吃不下,就毫不客气地独自大嚼,转眼间一盆给五个人吃的粥饭,让唐括辩一人吃得见了底,嘴里还嘟囔着:“宁可撑死人,也不占个盆。”其实他早已吃饱,可是看着食物还是要吃,而且肚子里好像总有地方可以容纳。这几个人平时的饭量都不小,可是看着唐括辩的吃相也不由自主地咧开了嘴。

秉德叹道:“今天可是要做掉脑袋的事,你吃喝一点不碍,真英雄!我们几个都不如你!”

我看着唐括辩吃饭,心里不由得疑惧起来,这些人里面与皇上最亲近的人莫过于唐括辩了。他是驸马,官职也不低,他为什么这么积极地参与此事呢?在家里还养着这么多的健奴!看样子是早有准备。虽然自己与皇上关系也很亲近,但是皇族里的兄弟太多了,同父异母的兄弟都没有什么感觉,更别说是堂兄弟或是继兄弟了。何况自己要在此事中获取极大的好处,而唐括辩是为了什么呢?再有还能有多少?就是因为挨了几下板子就要造外甥皇帝的反?我又扫视了一遍身边众人,不经意间在炕桌下将一直拿在手中的一块面果捏得粉碎。

这时,家仆来报:“寝殿小底来了。”

进来的是大兴国。我不待他行礼就下炕,蹬上乌皮靴,抓住大兴国的手臂,问:“怎么样?”

大兴国被我抓得行不成礼,就直起身子,道:“睡了!”

我又问:“那件事……”

大兴国道:“王爷放心,事情已经办妥。”

众人都纷纷下了炕,穿靴子,叫人拿来外袍、帽子。连唐括辩都把酒菜一推,一边命家人召集家兵准备出发,一边迅速穿戴起来,和刚才在酒席上贪吃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乘众人正乱,看着大兴国,低声问:“怕吗?”

他投来坚定的眼神:“不怕。”

我点点头道:“你跟着去吗?”

“我当然得去,我得帮你们把门叫开,还有门都锁着,钥匙多,你们不认识。我给你们带路,免得你们乱闯。”

 

夜色渐深,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穿出来,像刚洗浴过似地找了一块洁净无云的天宇立定了。众人骑马行进时兵器铠甲轻声相击的声音在幽静的深夜里听着十分可疑。幸而唐括辩的驸马府离皇宫不远,兵马在宫门前停住,我的死士已在各王府附近埋伏妥当,一旦走漏风声便做行刺之事。几个人轻声商量几句,唐括辩让家兵在宫门外守着,秉德、完颜言和徒单贞隐身在宫墙后。大兴国领着我、唐括辩上前叫门。守门侍卫问是何人,有什么事。

大兴国上前道:“我是小底大兴国。奉皇上命召平章政事岐王见驾。”侍卫没有疑心,因为我与皇上有兄弟之亲,时常召见,尤其近期朝中许多事都由这个年轻的皇亲安排处置。胙王元和查剌谋逆被斩都是由我这位平章政事承旨经办的。侍卫见后面还有一人,忙问,唐括辩上前道:“是我,没认出来吗?”

侍卫忙赔礼道:“不知驸马驾到。”

唐括辩道:“我要进宫,有事请皇上示下。”侍卫知道皇上近日酒后杀了许多人,不仅朝中许多大臣丧命,连皇上自己的妃子也被莫名处死五六位,最后皇上竟锤杀了皇后裴满氏,这一天正是给皇后烧五七的日子。这一个月里公主驸马都忙着办丧事。

侍卫打开侧门,请我们进去,唐括辩一进门,二话不说,噌的一声拔出匕首,一刀要了侍卫的命,我也用剑逼住另一个惊慌失措正欲举戟反抗的侍卫,道:“放下兵刃,就饶你不死。”侍卫见唐括辩、大兴国二人已将大门打开,一下子闯进了数百人,情知不敌,只得放下了兵器。我将其交给唐括辩的一名家兵,嘱其勿伤他的性命。唐括辩命五百家兵守在此处,若有动静,再杀入宫内。

秉德一众六人进入皇宫内院,刚要进寝殿庭院,就与皇帝亲兵相遇,领头的正是护卫十人长仆散忽土和徒单阿里出虎。这两个人外形看起来很像,都是虎背熊腰的大块头、一张五官粗糙的大圆脸。可是不用细看就能看出这两人之间的明显区别。忽土的威风都在那一嘴的大龅牙上,就像鳄鱼的牙齿一样让人望而生畏,他笑的时候比不笑更吓人。当然如果你不总是盯着他的牙看的话,你就安心多了;如果你跟他很熟络的话,说不定还会觉得那张嘴很好玩。而徒单阿里出虎的凶相则集中在眼睛上,只要你看他一眼你就会赶紧把眼光移开,再也不敢看第二眼,尽管他看你时并无恶意。因为从来不笑,两颊肌肉好像脱离了骨骼一般垂挂在脸上,配合着两眼的凶光,令人不寒而栗。

仆散忽土本来贫贱,衣食不继,差点饿死,后来得到我生父的的救助,并做了皇宫侍卫。他对我生父宗干感恩戴德,与我们一家人都十分亲近,家内的大事小情,无不慷慨以赴。而今生父已亡故多年,但他与我们一家人似乎连上了血脉,常来常往,如同生父的儿孙一般。所以我跟他一谈,他就说:“我肉身以外,都是先太师所赐。如果对岐王你有什么帮助,我虽死不辞。只是我常与徒单阿里出虎一同值宿,此人不好对付,最好劝此人也参与进来。”

徒单阿里出虎凶狠残暴,没有什么道理可讲。若说使勇斗狠,杀人放火,倒是丝毫不在乎。可是如果没有什么利益给他,纵使举手之劳也不会轻舍。我因为自家与徒单家世代联姻,就将自己远未成年的女儿合女也许嫁给了徒单阿里出虎的儿子术斯剌。阿里出虎得以攀上这门皇亲,当然乐于参与,并说:“废立之事就是男人应该干的,这事我早就想做了。”今夜正是二人直禁中,他们已在寝宫外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见众人已到,举手示意,就随着众人进了宫门。大兴国领着众人一路行来,一路开锁。时辰已到二更,宫内阒无人声。

 

自从宫内连死了皇子皇妃乃至皇后以后,天近黄昏时分,宫内就如坟墓一般死寂。不仅是妃嫔宫女不敢接近亶,就是内侍小底也互相推委,只留得大兴国一个人小心侍侯。亶在怒杀儿子道济后,痛悔欲狂,尤其看到道济的生母贤妃疯癫以后,一反常态,除了酗酒如故外,不再愿意让妃嫔在旁侍奉,连新近续娶进来的弟媳撒卯也没兴致见了。只留大兴国一人招呼。自己自斟自饮,埋头一杯又一杯地灌,也不说话,也不啼嚎,更不怒骂。要睡觉将酒桌一推,倒头就睡。至于朝政,更是不予理睬。不论何时起来,张口就是要酒,醉而复睡,最喜欢的围猎也不张罗了。开国老臣完颜勖几次求见,亶既不说召见也不说不召见,痴聋盲哑一般。完颜勖是爷爷一辈的人,为人忠直耿介,一向受亶敬重,只有他说话,亶才能听进去一点儿。可是内侍惟恐惹火烧身,只说陛下睡卧,不敢唤醒,打发走完颜勖了事。至于朝中众臣,知道亶喜怒无常,无需劳烦武士,自己就会手刃大臣,避之尚恐不及,哪敢虎爪上打掌去?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正在窸窸窣窣距离寝宫一丈有余时,突然听到一声厉喝:“是谁?干什么的?”

我们一行八人被这一声厉喝吓得止住了脚步,有几个人的脸上现出了犹疑害怕的神色。四周寂静极了,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徒单贞寻声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看到。仆散忽土轻轻拔出刀道:“事已至此,还有回头路吗?”说罢他和徒单阿里出虎领着众人快步来到寝殿门外。我脱下裘袍交给大兴国,随手将大兴国推到一边。大兴国一手提着灯,一手抱着我的袍子,躲在一旁,看着忽土和阿里出虎领着众人来到了寝宫的门口。

门只是虚掩着,忽土、阿里出虎二人彼此对望一眼,一左一右,同时闯进了亶的寝殿——宵衣殿。

殿内幽黄的灯下照在立在屋地上穿着一身白色中衣、赤着脚的亶身上,他刚刚慌里慌张下了炕,没有找到鞋子,自己又点亮了一盏灯,就拿在手上。这时,七八个披甲仗剑的人闯进他的寝殿,他马上明白了,放下灯,忙伸手到枕下摸自己的佩剑,没摸到,将枕头扔到一边,枕下空无一物。

亶一下子感觉完了,他立直身子,厉声问:“你们要弑君吗?”忽土也不言语,上前就是一刀,亶惊惧躲避,但脚下不听使唤,差点绊倒自己,忽土的刀贴着他的肩膀片下一块肉去。亶像没有感觉似的立在那里,侧脸看着血往外淌。这时,阿里出虎又挥刀而上。亶抄起旁边的一把椅子,挡住了阿里出虎的刀锋,却被阿里出虎的蛮力推倒在地上,亶的额头被自己拿着的椅子靠背砸了一下, 亶松了手,椅子滚落一旁,翻倒在亶身边。亶靠在炕壁上,一手抓着椅子的一条腿,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悲凉,问道:“我有何罪,你们悖逆如此?”

秉德持剑上前道:“我祖粘罕何罪,被你逼死狱中?”一剑刺下。求生的欲望使亶迅速站了起来,挥舞着椅子抵住了秉德的剑身,秉德就与亶周旋起来。

我本来站在众人身后,当我第一眼看到瘦高的亶一身净白地赤脚站在那里,手中的灯盏微微颤动,心里陡起一丝的犹豫。这个从小就欺负我的人,如今就在眼前引颈就戮,尤其是因为是嫡系让他竟然做了皇帝,但是自从进京后亶从不吝惜官爵俸禄,使年仅二十七岁的我由最初的外放将军一路腾达为朝中宰执,手握重权。虽然我数次得罪亶,却未曾影响我的仕途。当众人来到亶面前时,我看到亶眼中惊恐绝望的神色,心里不由一颤,故意躲在了众人身后。这时亶在秉德、完颜言、忽土和阿里出虎四人的围攻下渐渐不支,徒单贞也时不时地过来比划两剑。

亶虽受几处刀伤却无大碍,他边抵挡边绕着大殿后退,竟退到了我的身前。此时我不再犹豫,跨步上前,一脚踢飞了亶手中的椅子,举剑就刺。亶回头看到我向自己举剑,既惊又痛:“亮,怎么会是你?为什么?”

我将剑尖对准了亶的心口,轻声而又坚决地说:“见先人去吧!”

“慢!”亶喝住了我道:“死不足惜,朕亦想到会有今天,可你是朕最相信之人,从来朕都把你当亲兄弟对待,即使杀了真正的亲弟弟也未曾想过对你动手,可是…..?”这一刻我犹豫了,渐渐的将宝剑放了下来。但只一刹那我又突然手腕一抖,持起宝剑,扑的一声,剑已瞬间插进亶的腹部,又瞬间拔出,一腔热血喷溅了我满身、满脸,我不由得倒退了几步。亶倒在血泊中,抬起抽动不止手伸向我。这时秉德、完颜言、唐括辩等人一起拥上前又砍又刺,直到亶再也不动了,这才喘息着罢了手。

秉德看了看躺在地上,还大睁着双眼的亶,说:“咱们出去说话。”

 

众人跟着秉德往外走,我脱下血迹斑斑的绵袍,将袍子卷起来扔在一旁,用绢帕擦去脸上的鲜血。见众人都出去了,从炕上拽过被子盖住亶的尸身。见亶双目圆睁,满面血污,头挤在肩膀和炕壁之间,怪异地扭曲着。我单膝跪下来,轻轻移动一下亶的尸体,让他的头摆正过来,又用被角擦拭亶脸上的血痕。亶本来是个四方脸,而此时两腮微陷,面容瘦削,竟显出一张瘦长脸来。虽然年仅三十一岁,额头眼角竟明显刻印上几道清晰的皱纹。心里突然难受起来,今日就算我不杀他,他也难逃一死,与其被那几个人折磨而死,还不如让我一剑了结。此时我已感觉不出这张已死去的脸上是何表情,凝视片刻,我合上亶的眼睛,用被子覆盖了亶的遗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