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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 (三) 涪陵这座水码头

永远的华西2019-07-31 07:3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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链接:故乡(一)家在长江边

           故乡(二)我的懵懂岁月




编者按



不曾想到,如今高楼林立,马路宽阔的涪陵城,干百年来便是长江、乌江两江流域的水运枢纽,石板街、吊脚楼、老街坊与相邻的江水相望百年; 江中穿梭不息的大小轮船、“小河客″、“搬运"、“操哥"们,曾演绎着古老山城的繁华,江水的潮来潮往,带给古城无尽的鲜活动力。请看华西医院张杰教授带你回到四十多年前,他青少年时期的涪陵水码头。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涪陵城人口不超过十万,是长江、乌江两江合抱的山城。它的主城区在长江南岸,两面环山,两面临江,城区建于山上,“城在山上,山在城中"。城内一条主街沿长江婉延几公里长,并随山势起伏有致。主街下有一石板铺就的“老街",沿街密密麻麻的木楼,木楼的墙是用竹片敷石灰作成的。靠乌江边,也有一大片一大片类似的老房子,弯弯曲曲的石板街一直伸向乌江上游。

绿皮   石板铺的“老街"

    石板街上饭店、茶馆、烧腊铺、杂货店、肉铺子、卖蜡烛花圈黄纸的纸烛店、 “无痛拔牙"诊所,应有尽有。那长长的石板街破旧、潮湿,青石板被草鞋、皮鞋、板板车辗压了不知多少岁月,早已铮光瓦亮,沿街倘徉,耳边恍然有干百年繁华闹市的喧嚣嘈杂,人声鼎沸,它见证了过往岁月里涪陵这座两江交汇的山城,作为两江流域重要的水运交通枢纽,物资集散地的繁荣与兴旺。

    那些沿江的码头便是见证。

    自长江上游荔枝园往下,再至乌江岸边,大的码头就有荔枝园码头、无祀坛码头、一码头、二码头、乌江码头。这大的码头是指长年有趸船停驻,客货轮固定停泊,码头上有方便旅客上下、货物转运、卸载的相应建筑与设施的,还必须与沿江公路相通,以衔接陆路运输。至于有趸船停驻,但仅供某单位,某地区,甚或某行业专用的码头则较多,但这类码头常与普通涪陵人生活交集不多。比如乌江边有贵州沿河县船只专用趸船与码头,石油公司也有他们的专门码头,甚至还有专供沿江农村地区上涪陵城拉粪的木船停靠的泊位-粪码头。

绿皮   乌江边专用货运码头

荔枝园码头是涪陵最大的货运码头,乘船经过时,远远地便可望见码头上高高的塔吊和龙门吊车。

    一码头是涪陵至重庆的轮船停泊之处。每晚午夜,开往重庆的《东方红101》轮那长长、低沉的“呜、呜、呜"三声汽笛鸣叫,搅醒了多少涪陵人的好梦,缓缓驶向江心的客轮,两盏雪亮的灯光照亮着岸边,在岸边送行人群注视下带走对船上人的眷恋不舍与无尽牵挂,直到驶向上游的轮船桅杆的灯光慢慢地消失,一码头的喧嚣方渐次归于平静,只剩趸船上和码头路边的灯光,昏黄昏黄,直至天明。

绿皮   涪陵至重庆的班轮《东方红101》轮

    到万县、宜昌、武汉、上海则须去二码头上船,跑这些“大地方″的轮船均以《东方红xx号》为名,也更大,比跑重庆的《东方红101》班轮大很多,通常是2000至3000吨级,岸边的趸船也大。这些庞大的长航客轮自重庆驶来后,常常非常笨拙地先减速,慢慢地调转航向,头朝上游,再缓缓地朝趸船靠过来,最后在趸船上指挥的哨子声中终于停稳。这个有五六层船仓的大船栏杆边上,往往密密麻麻靠满了人,全都好奇地观看着这艘大船如何小心翼翼地靠上码头的趸船,也好奇地注视着码头上面这座崎岖、陡峭,却也繁忙,充满生机的山城。

绿皮   涪陵自造的轮船

  长航趸船旁边,是短航社的小趸船,往返于清溪、珍溪、韩家沱、高镇、丰都等地的短航船停泊这里。这些涪陵自造的轮船三、四百吨,装得满满的人货,穿梭于两江之中,靠上趸船后,在二码头吐出黑黑的人流和成筐成包的货物,有时也有成群的猪羊,成筐的鸡鸭。枯水期二码头岸边那大片的沙滩上,堆成小山一样的木材、各种杂货、药材、成堆的蔬菜,萝卜,穿梭往来运货的汽车,气喘吁吁,手执纤担的搬运工,让二码头这片沙滩成了宽阔的露天集市,热闹异常。大东门下的乌江码头则又是另外一幅景象,轮渡码头人头攒动,到乌江对岸,长江对岸北山坪,沙背坨都在此乘船。

绿皮    乌江轮渡码头

   去武隆、彭水、龚滩需搭乘乌江轮船公司的轮船则需赶早,往往七点钟天麻麻亮就要开船。乌江航道水文地质情况复杂,暗礁险滩多,一般不夜航,第一天只能赶到彭水,第二天中午才能到龚滩,在龚滩換乘汽车,再去酉阳、秀山。每天下午五点至七点左右,是乌江码头最闹热,最繁忙之时。由上游贵州沿河,龚滩,彭水下行的船只陆续抵达码头,船上下来的除面孔黢黑,头发老长,背着那种上大下小的大竹背兜的“小河客",还有成筐的黑色杠炭、成梱的青杠木材、成筒的桐油。码头的男女“搬运",两人一组,自船上卸下货物,还得气喘吁吁抬上码头上的沿江公路边。空手爬完大东门那长长的阶梯都要出一身汗,而旅客的行李要肩挑背扛搬上大东门县医院门诊部街口,更是苦事情。在那个年代,却有不少涪陵人,以在乌江码头作“搬运"维持一家生计!

绿皮   乌江码头

   从二码头、乌江码头进城有一长坡的阶梯,相信这陡峭,长长的阶梯给每位初到涪陵的外地人都印象深刻,涪陵本地人忆及家乡时除了江中穿梭不息的轮船,也一定有那长长陡峭的阶梯,还有肩挑重担,挥汗如雨,艰难爬坡的“搬运"们。

绿皮   涪陵仅存的老城区阶梯

   小的码头与城区和老街有若干水巷子相通,于是,那码头连同那条巷子周遭的人,便有了独特的地理和人群的标识。

绿皮     水巷子

   比如街上两伙操哥相遇,要报大名的话,必定说:“ 认不倒吗?老子大东门(码头)的,你咋子?",对方:“老子无祀坛(码头)的,认不倒嗦?″。若无大的“叶子",双方各散纸烟燃起,拱手走人。若是某一方出言不逊,对方一句:“x你妈哟!″拳头便招呼上去,很快双方便打作一团,输了的那一方,鼻青脸肿,或头破血流(涪陵话叫-冒烟),二话不说,拖着自已人撤退,改天“打转来"。这样的阵势,在川西坝子不常见到,通常成都人打架有长长的口舌之爭作铺垫,以至于在吸引了众多围观者后,众人本欲一睹双方拳脚功夫,却见一方手捂着脸,“记倒,你龟儿打的″,人却撤退了,很刹风景。至于笑谈中说成都人打架时,边撤边喊“你们打到,我去喊人"这样的行为我到没见过,确实损成都人有点过了。

    两相比较,涪陵人性格燥辣得多,刚烈得多。

   一旦结下“梁子",要找双方都信得过的中人协调,坐下来,把烟散起,茶泡起,理论出张三理亏,或李四词穷,言语一拿顺,两方恩怨烟消云散。反之,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且都不服中间人居中调停,那好,另约日子,某河沙坝上打一场,拳头棍捧,甚至匕首菜刀,看梁子结得深浅,总之,输赢且不论,只是不准报官。

    一条巷子、某码头周围、或某条街上的操哥,在外人看来,他们是自成团伙,单打独斗的不多。秋月门,大东门,泗王庙,南门山等地便出这类操哥,涪陵街上打架斗殴,群体械斗也多是这些人所为,打架原因不外爭风吃醋、对方"臊皮"、或因某事“言语未拿顺"之类,事关操哥脸面,尊严“大事″,与旧社会袍哥类似,讲义气、重脸面、行事讲江湖规距,用涪陵话讲“凡事要讲得起走噻",抱团行事;倘若人对脾气,则推杯換盏,你哥子我兄弟,裤儿都恨不得脱给你穿!这种习气应当是码头文化,袍哥文化的残留吧。

    也有不按规距行事的,为人言而无信、待朋友“说大话使小钱”、遇事关键时刻“撤漂”、贪小便宜、赚取不该赚的钱、甚至过份的摆谱、拿捏在涪陵人看来都是“不落教",不靠谱的行为,久而久之,必遭众人唾弃。

   文革中,著名的1967年7.13武斗事件中,武斗双方手执钢纤、长矛相互砍杀,以公安处背后环城公路、地区工业局、东风蔬菜农场周围为战场,互相追杀,造反派一方“二七兵团"有一战士于廝杀时迎面遇上同一条船上的师兄,且还是居家的邻居,想想看,在同一轮船上从学徒,到满师转正,一起跑船,一锅吃饭,一起喝酒多少年,还在一条街上居住,只是文革开始后,因观点不同加入对立的两派组织,现在战场上面对面相遇,近在咫尺,虽头戴藤帽,对方那容貌,那熟悉的眼睛,不就是相处多年的师兄么,算了,师兄也未必来真。想到此,这位仁兄转身便欲退出廝杀,可没想到他师兄却不这么想,说时迟,那时快,他师兄两步上前,手执锋利的钢钎朝他后背一个突刺,还将钢钎转了一圈才扯出,这位仁兄内臟被拉出一地,当场惨死。

   这是迷信江湖道义、江湖规矩反搭上性命的极端例子。当然,凶手下场不会好,以我目睹从战场上撤下的几位血气方刚的“二七兵团"战士咬牙切齿,发指眦裂之态,我相信凶手必定会死得很难看。

    六、七十年代的涪陵,陆路交通极为不便,到上游重庆的公路得西行南川,綦江才能到重庆。至乌江里面的酉阳、秀山、黔江、彭水进而去贵州铜仁、湖南吉首、湖北咸丰、恩施倒是有一条319国道,但也得到南川才能转上该国道。那时的319国道山高路陡,碎石路面,系国民党时代于抗战前修建,汽车以解放牌为多,跑山区公路也就40至50公里的时速,乘汽车到酉阳、秀山要3至4天,还特别危险,劳累,沿途的武隆白马山,彭水梅子关等大山,关隘都是连老司机听了都头皮发麻的险路。所以涪陵地区所属的酉秀黔彭,乌江上游的贵州沿河、松桃、铜仁,湖北恩施、咸丰地区的人员,货物向涪陵,重庆的运转基本靠水运。涪陵依托长江和乌江的航运便利,自然成为不可或缺的交通枢纽,人员流动和物资集散地。

   既为水运枢纽,涪陵本地航运业便格外发达。

   涪陵有三大轮船公司,国营涪陵轮船船公司,所属客货轮概以《川陵xⅹ号》命名,主营较长旅程航线,如长寿、丰都、万县,改革开放后更将航线上延至重庆,下至宜昌,武汉甚至上海,给当时的重庆航运业乃至长航局带来极大的竞争压力;由公私合营转变成的短航社,所辖客船以《红航xx号》为标志,主要跑涪陵周围沿江区县,长江,乌江的过河船也属短航社。短航社船只吨位较小,木结构居多,经常满载,一船的箩筐扁担,蔬菜罗卜,鸡鸭鱼鹅;乌江轮船公司的轮船则挂《乌江ⅹⅹ号》,他们的船看似与川陵的船差别不大,实则非常特别。

绿皮   乌江滩急水浅,乱石多

   一是吨位在300至600吨,太大的船没法在乌江航行,因为乌江江面不宽,冬季枯水期,乌江航道最窄处仅不足百米,轮船吃水不能太深,乌江航道滩多流急,乱石多,七十年代乌江上行轮船在多个滩口需靠岸上绞车助力,方能顺利过滩,吃水深则非搁浅或触礁不可。二是与长江里同吨位轮船比较,马力要大,一般都是两台内燃主机,双螺旋浆,在乌江里航行,滩多流急,动力不足根本跑不下来。从涪陵至彭水,龚滩,再往上游的贵州沿河七八百公里航程,逆水得走三天。三是乌江航道太险,对船长,领水的要求比跑长江航线要高得多,驾驶同样的轮船,长年跑长江航线的船长却不敢跑乌江,而对乌江轮船公司的船长来讲,跑长江航线,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绿皮   轮船在乌江上艰难航行,岸边早已废弃的铰滩机见证了过往岁月乌江航行的艰险。

    那些年代乘乌江轮船到彭水、龚滩,真是难忘的体验,船头划过碧绿的江水,掀起雪白的浪花,两岸高耸入云的武陵山脉绵延不断,那垂直的岩壁刀切斧砍般戳立于乌江两岸,岩壁下幽幽深潭,山岩上垂下的藤蔓枯技,在视野里缓缓向后退去的青山含黛,如新娘面纱般若浓若淡的薄雾,真个山水如画,人在画中。你可以一整天徘徊在船头、或船尾,痴痴地凝视这如画的“乌江画廊"而不知疲倦。

绿皮   船头划过碧绿的江水

   时光飞逝,改革开放距今已四十年,涪陵划归重庆市并被直辖,却在重庆下辖的地市中脱颖而出,除了二十多年前航运业直逼重庆外,太极集团兼并重庆中药材公司和老字号桐君阁,涪陵宏声兼并重庆烟草公司,让重庆人对涪陵刮目相看。

绿皮   如今高楼林立,马路宽阔的涪陵城

   伴随三峡库区蓄水而开展的城区大规模建设,推掉了老街以及江边大片的老建筑,代之以宽阔平直的滨江大道,城区向鹅颈关,望州关这些涪陵人印象中的山颠上发展,这些古代关隘如今是涪陵人休闲,晨练,登山的森林公园,涪陵人的生活离江边越来越远,而那些石板铺就的水巷子,沿江边鳞次节比的水码头,那赤膊肩挑背扛,挥汗如雨的挑夫们已然不见。

   航运业的衰落是近十年的事。重庆与涪陵有数条高速公路开通,如渝涪高速、渝万高速、渝怀高速,开车至重庆仅需一小时,还有渝怀铁路,渝涪高铁,半小时到重庆北站,陆路交通如此便利,谁还坐船?到乌江上游也是如此,高速公路,铁路早已通向四省通衢的酉、秀、黔、彭地区,并延伸至湘鄂黔,乌江航运也日渐衰落,仅存部份货运业务。嗟叹,今人在汽车里怎能领略那数百里乌江如诗如画的景色。涪陵江边喧嚣繁忙的码头,江中穿梭不绝的大小船只,恐只存于老涪陵人的记忆中了。

  2018.1.31 完稿于成都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部份图片由王永江拍摄

作者简介






张杰,男,四川医学院1982年医学系七七级毕业生,1986年华西医大临床医学专业研究生毕业,华西医院肾内科教授、主任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