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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请我跳舞

夜半一杯毒开水2018-12-05 16:55:12


一、

 

每次下雨时,特别是在下中到大雨的时候,我就总会忍不住,多去看看两眼横在张家堡校区正中央,由北向南纵贯过去的排水沟子。那条排水沟全由水泥,或是混凝土之类的灰色物质砌成,截面是个倒梯形,两侧还未着绿漆漆过的栏杆。这栏杆的排列布局颇为奇怪,百分之九十九的水沟两侧都被它拦住了,只留下两头三四米的地方,空空荡荡没有拦住,要是预防跳河人,这可不算是个好设计。在栏杆的两头,各立着两块牌子,上面刷了白色的黑体大字:"禁止攀越,水深危险。"这句话倒是有趣的很,因为我从未想过从这高约一米五的牌子上"攀越"过去,而"攀越"那一米高不到的栏杆也毫无必要,要跳河或下去玩不如直接从空档里走下去。而这条排水沟确实也有点来头,因为它一路从晋阳市的不知什么地方汇集过来,一路汇入大清河,而大清河最终是要汇入黄河的,也就是说,这条水沟算是黄河的孙子辈;然而一到雨季时节,这条水沟里翻涌着的水流,让我着实对母亲河的水质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担忧。当水来时,满水沟的乌涂涂,像是千万条发了疯的鲤鱼赶路去跳龙门,也像一条满盛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猪食槽。到这儿我才反应过来,将这条水沟比喻成猪食槽实在最恰当不过,因为这里总是充满了腐烂的猪食槽味道。

而我也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季搬来张家堡校区的。那时我正犯气喘病,一活动就气喘如老牛,而学校催搬宿舍的命令也是严肃的,三天之内不搬,自有楼管阿姨替你洒扫庭除,助你净身出户。记得那天班长兴高采烈的把学校的命令以短信群发的形式发给我们,写道:"今接学校命令,所有同学于三日之内(621号之前)搬离万泉河校区宿舍楼,违者强行搬离,不得有误。"我躺在宿舍的床上读完信息,这时班长进门来,并问我看完学校的命令,有什么想法没有。我沉吟片刻,谈了两点:1、昨天我查过学校公文发布网站的文件,让我们七月底之前搬到张家堡校区宿舍,这对我们是鞭策,更是鼓励;2、班长你怎么走了?我还没说完呢!

后来同宿舍的同学告诉我,他那天路过辅导员办公室,听见班长对辅导员和院书记拍胸脯道,我保证本班同学在六月中旬之前全部搬到张家堡校区,坚决不给学院拖后腿。他还告诉我,班长出办公室后,一手扶墙,一手执杯吐血三升,他还听见了若干根骨头碎裂的声音。自此明白,所谓拍胸脯做保证,也是要讲程度的,把胸脯拍的砰砰响只能算是入门,把肋叉骨拍裂才算出了师。如欲追求登峰造极之境界,最好借助外力,比如胸口碎大石。

于是我拖着两个沉重的蛇皮包裹,喘气的声音从老牛升级到蒸汽机车,搭公交去张家堡校区。当天我的运气又太差,明明是下午三点,公交车上还挤满了人;我气喘吁吁的将大包搬上车来,周围的人却没有丝毫要让开的意思,只是给我挪了挪空,让我能把两个大包叠起来放下。一个小朋友看见了我,坐在了我的包裹上,两条小腿蹬动着,悠然自得的和我聊天。

"叔叔,你是农民工吗?"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迷彩裤子和大汗衫。

"啊,嗯。"

小朋友——我到现在才看清她是个女孩——将两条腿收在身下,坐成类似观音的姿势,我听见了东西碎裂的声音。

"农民工的工作,应该很辛苦吧?"

"嗯。"

小女孩突然跳下包裹,站起身来面对着我。她尽力仰起头,用充满同情的眼神向上看,瞪着我的眼睛。她齐耳根的短发从脸颊起向后划一道弧线,像微微凸出的后脑收去;从人群中漏进一丝阳光,直洒在小女孩身后,将她照成一个娇小的剪影。

之后那小女孩说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开始对女性的短发发生了特别的兴趣。有同班同学知道我的这项审美观点,对我宣讲道:女性的头发长度代表着男性对自己生殖器大小的期许,你看我喜欢拖地长发,说明我阴茎较长。你既然喜欢短发,那——没等他话说完,我便抽下皮带,将裤子脱下,道:"这事儿好办,我们来比一比长短,你看如何?"他则捂住眼睛嗷地叫了一声,嘴里边叫着立自己于道德制高点,以佐证不是他叫我脱的裤子而是我对他耍流氓的话语,边羞愧万分的离去了。我则把腰带扔到一边,想到:有些玩笑,开的都是不敢明说也不便明说的地方,比如老婆给自己开帽子店,或你没有鸡巴而我有等等。今我一脱裤子,可算解决了这千百年来无数先贤哲人们面临过的困境,解开了一个难解的题,以实践获得了真知:当有人说你没有阴茎或阴茎太小的时候,你就脱下裤子,并亲切的请他也脱下来,两人进行科学的比较。至于他怎么反应,那就不管我的事了。

这件事情发生在我刚把行李搬进张家堡校区宿舍的那天。彼时我已经看完了水沟里的乌涂涂,脑中回味着那头飘逸的短发,身后两个大迷彩包早已打开,里面花花绿绿的碎片摊了一地,而军绿色的腰带与裤子一起散落在我的脚边,阴茎半软不硬的支棱在夏日潮湿的空气中。宿舍外面有人唱着一些不成调的歌曲,我环视一周,发现所有同学都被我吓了出去,或者恶心了出去,而大一的生活也算结束(考完期末考试后搬的宿舍),大二的生活也快开始了。

 

二、

我所在的学院,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国际与社会研究学院。初见此名,不禁在嗓子眼里咕哝了好几遍,觉得此名甚好,铿锵有力,学贯中西;而我所学的专业也有一个不错的名称,叫做国际社会学专业。我在大一时,很为这个专业的名字自豪:社会学乃是研究人世社会之学问,比那些皓首穷经光知道搜罗纂辑的东西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复又添加"国际"二字,实在是有种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浑然气魄,符合当代大学生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的价值导向。

然而大一一年下来,我却已经对整个学业失掉了兴趣,甚至有些恼恨起那位帮我选专业的朋友来。那孙子名叫赵凯,脑门很窄,一副眼白多过眼珠的眼睛总是从左往右滴溜溜的转。在高考出成绩选专业的那天,他和我挤在开了空调的肯德基里,抱着电脑,用滴溜溜转的眼睛对准我说道:"以后我们国家发达了,要走向国际,我们这些大学生也都是要国际化的人。你是学文科的,可以学一个与国际挂钩的专业,一来弥补了自己就业面比理科窄的缺憾,二来也比我们这些学理科的视野广......"我便和他一起在大学的招生手册里找寻,最终选定了国际社会学专业。之所以不选与之相近的国际政治学,据赵凯说,是因为这个专业过于政治化,进去之后要背很多马列主义的教条,累。我本来疑心国际政治怎么会背马列主义这些有的没的,但当时因为急着屙屎,便拍了一下赵凯的肩膀,交代道"你替我选吧",便挟手纸狂奔而去;等我回来时,他连平行志愿的专业都替我填好,点了"提交"了。

后来我与学国际政治的同学见面,见他满脸义愤填膺,一坐定便大谈自由主义、民权政治和国际干涉;我小心动问他马克思主义该做和理解,他却大骂起共产主义简直一团乱麻,只有资本主义才能救中国了。自此明白,赵凯当年跟我说的关于国际政治之理解完全是屁话,因此推想他给我的建议也都是满嘴火车,气的我想将他那句"与国际挂钩"里的""取下来钩在他的嘴上,并将钩子另一端挂在红绿灯上,让他随三色灯泡翩翩起舞,给过往的司机行人看了解闷儿。

于是我便每天坐在课堂上,捧着学院自费出版的《国际社会学通论——一门新兴的学科,及其延伸》,一边将脚丫子延伸到前排女生的座椅底下往上踢。刚开始听课,我还努力读了几页课本,用漂亮的正楷字体做了半页笔记。我依稀记得,那份笔记中有这样的内容:""国际社会学与社会学之间的区别在于,国际社会学以其'国际'的特征与由'国际'这个带有主体间性色彩的关系概括而引发的诸多特质,使'国际社会学'这一发端于'社会学'的分支学科拥有了时代性,传承了自己世纪初以来政治自由主义的衣钵。"我抄完这段笔记后思索半天,觉得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说,"国际社会学""社会学"多了"国际"两个字么?而且这两个字究竟有什么含义,在后来的论述里面也没有讲清楚。我拿着这个疑问去找授课的副教授,副教授只是看了我一眼,问到:"你难道没有看出什么深意吗?"我答道没有,他便清清嗓子,用十分钟时间向我简要的论述了"国际社会学""社会学"之间的理论联系与区别。他讲得口吐白沫,我听得一头雾水,只是木木的点了二十多个头,便谢过老师走了。后来听说,那位副教授逢人便诉苦,说这届学生没有灵性,连"国际社会学"的理论特色都搞不清楚。而我则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他只不过是向我把课本上的东西换个说法讲了一遍,怎么就成了我们"没灵性"了。

大一另外一本重要的教材名叫《国际社会学的理论源与流》。我初一看到这教材的名字便觉得有点危险,因为那时我刚听完副教授的论述,觉得这门学问连自圆其说都有难度,遑论""""?后来一拿到教材,方才明白,原来这本书通篇都在介绍我院教师及其他们的学术研究成果。教师是"",成果(大多是论文)是"",而""都在我院,""也都在我院,真有种天下英雄尽出于我辈的气概。这样一来我便知道,这门学问建立的乃是一套新的话语体系,而在新的话语体系之下,我啥都弄不明白,以至于"没有灵性",则是自然而然的了。

然而学习一套新的话语体系毕竟是困难的,特别是这种搞不好全球仅此一家的话语体系。我是没有兴趣,但身边同侪则是义无反顾的一头扎进了国际社会学的汪洋大海之中,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气宇轩昂的出门早读(有好几次经正在去厕所的我提醒,回去穿了裤子才去早读),每月必发一篇论文。其中有一位同学的论文因为学术创新还上了校刊,我看过论文题目,名曰《魏晋风度与国际社会学:药与酒之关系》。鲁迅先生要是看到这篇题目,怕是会乐断了肠子。

每次学《国际社会学的源与流》时,我便喜欢在这书里的人像上作画。有同学看到,鄙夷的说你这是小学生的把戏,我们现在都用PS,我也不以为意,只是一味的用中性笔轻拢慢撚抹复挑,从最早笔画粗粝的小胡子三根毛,一直到有了墨镜和Google Glass;后来技巧日渐精进,能从一幅模糊的人像开始,画半身像,画人像,直到画出半幅清明上河图来。其实画清明上河图也不难,自己看好构图,去打印一张清明上河图对应的部分,放在书页底下描就行了。然而同学却大为讶异,以为我是绘画天才。他们实在不敢相信,刚才还是书上正襟危坐的教授学者,怎么在我书上就成了撸起半截袖管拧毛巾的孙二娘?于是判定我有天才,我也不好辩驳,姑妄听之算了。

被同学们认为是天才,在本班级是很难的,因为这里的学生,十有八九认为自己是不世出的天才,至少也是在学校里挂得上号的大号人才,恨不得上厕所不上小号只上大号、买安全套都买最大号的。一来二去之下,大家互相看人的眼神,也就成了白眼,每每让我想起那个坑了我一把的赵凯同学。据说有一次某老师给我所在的班级上课——那时我不在,他一进门就吃了满教室的白眼,因为他那天走的急,穿的朴素了点,被班级同学以为是来发传单的;而天才们怎么能够看得起发传单这种体力活呢。其实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同学,那天老师拿的讲义花花绿绿的,也像极了小语种培训班每年一次的传单。而老师看到这满坑满谷的卫生球,也是气不打一出来,将讲义往桌上一顿,宣布道:下课!然后飘然而去,满教室的卫生球也顿时变成了满教室晃来晃去毛涔涔的脑袋,每个脑袋上还有一只挠头发的手。

我每天穿的都是松松垮垮的运动裤和又肥又大的冲锋衣,来上课时也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死模样,自然吃了不少的卫生球。针对这种情况,我先是愤怒,然后莫名其妙,最后只能将头一转,假装不认识他们了。我的成绩在班里也是后几名,班级活动先是热心参加,而后又不参加了;晚睡不起,游戏小说。于是我从高中的优秀学生,成功转变成为了后进学生。

所谓"后进学生",指的就是落后的学生,然而仍然在前进的那种。我对于这个说法倒是欣然接受,因为从自己的年龄而言,我实在是无可挽回、一步一步地向前进着。至于我为什么被人套上了这个听起来有几分不雅的称号,我自己却没有什么太大的概念;毕竟学习成绩不好这种事情,实在是没什么人会注意的。也许是因为自己喜欢恶作剧——而说到恶作剧,我便想起了自己干过的不少事情,而这些事情,在他人看来,则全都是影响"前进学生"前进的大坏事。

其一如下:我所在的班级有独立的自习室,这点在张家堡校区是罕见的。不少本科生为抢自习室座位,用尽各种招式,其变化莫测堪比根二开平方。我曾亲眼见过,一位身材矮小而体态敦实的男生,左手托一尺来高的各色书籍如托塔李天王,右手拎了五十多袋油饼之类的快餐。只见他左臂一晃,手上的书塔顷刻幻化成"书雨",噼里啪啦往一溜尚无人就坐的空桌子上砸;再定睛看时,每个座位前都已经端端正正的摆了一本或几本书。再见这位男生右臂一晃,那些油饼便拖着塑料袋和洒落的葱花向各本书前飞去,啪啪啪啪,全都不偏不倚的拍到了书本上面。而那位男学生露出憨厚的笑容,从背后的书包里拿掏出七八个水壶飘然走出教室,想来是去打水了。

这种占位子的神功,我们不曾练过,也不需要练,全拜独立自习室所赐;然而整个班级十余号人共处一室,其中各种生活习惯杂糅,要想生存,所须练得的功夫也丝毫不差。比如有三四号女生好把书摆满桌面,任凭书山横生枝节,有些甚至伸到了桌子之间的走廊上。人从书山之间过,需有辗转腾挪的好功夫,否则一不留神,碰掉了书,其余诸书便会兵败如山倒哗啦啦坍塌下来,此刻你除了帮忙捡书之外,还要额外吃上许多卫生球。我就吃过不少,于是心怀忿懑,琢磨着什么时候报复这帮卫生球贩卖机一下。机会来了:某一个下午,坐在我身后的一个卫生球贩卖机起身要去上厕所。当时我的左脚伸到了走廊外面,而我也不想收回,所以那卫生球贩卖机便昂首挺胸地踩到了我的脚上,倒了下去。在她身后书山像发了雪崩,轰隆隆砸在她身上,只听见她刺啦刺啦哀嚎数声,听来甚是可怜。我发了恻隐之心,想去帮她,便帮她捡起几本书——这便又惹了大祸,只听贩卖机发出刺啦一声大叫弹跳起身,将我手中的书抢走。我慌乱之下看见她抢回去的那本书,皮面上有个""字,于是便讷讷动问:"辟邪剑谱?"

贩卖机刺啦刺啦叫了开来,间或有唾沫星子飞溅在我脸上和眼皮上。我为让她住嘴,便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不料她竟岔开五指将手抻成一个巴掌,向我脸上打来。我从小便吃尽耳光,躲闪之术也早已透熟,于是轻轻往左一晃,躲过了她的耳光。只见贩卖机一个趔趄倒在地板上,口吐白沫。后来听说这位贩卖机是湖广人,患有羊癫疯。

 

 

这下班级炸了锅,人家道路以目,说那个差生李大富居然打了优等生,还把她气成了羊癫疯,真是罪孽深重、无可救药了。我对整件事情则持莫名其妙的态度,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没听清那位贩卖机究竟刺啦了些什么。

接下来我就被辅导员请到办公室喝茶。说是喝茶,其实连个空杯子都没给我,只有辅导员面前的一大套茶具和小半杯碧绿的碧螺春泛着乳白色的热气。我冲着那杯茶咽了半天口水,满心盼望辅导员能够大发慈悲、赏我一杯,却只听到辅导员高声的诘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李大富,而辅导员并未搭话,只将那杯碧螺春端起来,捧在手心缓缓旋转,摇头晃脑地吹去郁结在茶水表面的雾气。我则越发觉得裤裆勒得发紧,紧的难受,不过三秒功夫竟然瘙痒了起来,像有一队蚂蚁顺着我的腹股沟,向精静脉里面爬,再爬就要进前列腺了。

"知道自己犯什么错了吗?"

我明白了,自己穿了太紧的三角内裤,导致夏天血液流通不畅、空气不能正常流通,温度升高;现在麻木感已经延伸到睾丸内部,想来睾丸正缺血着哪。

"听见我的话了吗?嗯?"

我摇晃了一下屁股,以减轻生殖器官受到的压力。我低下头看见了辅导员的裤裆,也是绷的紧紧的,灰色的西裤下隐约显出两颗睾丸的形状,竟然是两边一般高。辅导员平日里是一位西装笔挺的绅士,全身衣服不显露一丝褶皱,每一处线条都务必紧贴皮肤;而这种穿衣法的代价,就是把睾丸勒得发紧,我猜还会发痛,却不显露出阴茎的形状。从小我们就被教导,要夹起尾巴做人,我懵然不知何意。现在我明白,对于男人而言,"夹起尾巴做人"指的就是不让外人看出阴茎的形状,至多只能露出睾丸。这样一想,我似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连睾丸处的麻木感也减轻了一些。

正准备回答辅导员的问题,我一抬头,却看见了头顶的风扇。忘了交代,那时正值九月中旬,天气还热得很,我只穿一条七分裤和无袖衫,看着辅导员微微凸起的裆部,又想到八十年代对于牛仔裤的批判,说这种衣服不透风,会把裤裆捂得长草。其实,虽然牛仔裤以及西装裤等一系列裤装虽然不至于捂得长草——你以为人体的免疫系统是干嘛吃的?——但却让人感到裤裆闷热,甚至导致男性精囊温度升高,精子成活率降低。故我认为我国裤子生产厂商应取信王小波之建议,在裤裆处装小风扇。我则建议改进:围绕生殖器官布设铜质导热管线,内流氟利昂作为冷媒,所有管线则汇成一根,顺着裤腰绕道人体背后,经过安在屁股上的小风扇,将热量散发出去。最好整套设备能做成一条铁裤衩,与牛仔裤等厚重衣服同卖,穿裤子前先穿此裤衩;最好再顺着管线布设电热丝,以起到夏天制冷、冬天取暖之作用。这样一来,男人的精子成活率可以大大提升,裤裆瘙痒之患也大可以消弭了。

后来我又改进设计,将冷媒从氟利昂换成AC134,并将导管线改为兜住生殖器官、由密集金属细管构成的管网,但想起这种管网的制造成本未免太高,且容易夹到阴毛;或者此种"空调裤衩"(我起的名字)可以提供定制服务,有专人来量腰围屌围,等等等等。其实这件事情可以没完没了的一直想下去,直到设计完成画出草图,但我并没有继续想,因为辅导员打了我一耳光。

 

"李大富!你看我裤裆干什么,你个同性恋!"

我当然不是同性恋。我在街上看见漂亮女生,总会多看几眼,希望睡觉时能梦见她,和她做爱;然而我又不能和辅导员解释,说我看您的裤裆,是想发明一种空调裤衩,造福广大男性朋友。于是我不看裤裆,改看他的眼睛。

结果脸上又挨了几耳光,我尽力闪躲,也只躲过去一半;辅导员一不做二不休,将我连踹带踢的赶出了门。后来我想起辅导员在踹我时,曾对我提出过"你究竟他妈的是不是个变态"这样的疑问,然而我那时正忙着躲他的老拳,无暇回答。但话说回来,辅导员当时的疑问,也很有可能是个设问,更有可能是自问自答,至于他的答案,我就懒得去想了。

懒懒散散出了辅导员办公室的门,走在院楼前的路上。晋阳市的夏天是闷热,也就是说,人像烤炉里的地瓜,肉已经被闷的软香透熟,皮也是脆干黝黑的赖模样。而我体质向来虚弱,还出了许多的汗,就像极了被水泡过的烤地瓜,还要加上些臭熏熏的汗味。本来打算好的计划,是找个闲暇时间,买点纸笔,去把辅导员布置给我的检讨给写了的——见鬼,刚才辅导员有没有跟我提写检讨的事情,我居然全都忘了。要是回头去问吧,估计不大适合,说不定辅导员一不做二不休,还会把刚才向我提出的"你究竟他妈的是不是个变态"这个问题的答案告诉给我,让我难堪;不问吧,怕不写检讨,辅导员兴师问罪下来,我又少不了一通内裤通风的联想。幸好幸好,正在我进退不得,愣在当地的时候,辅导员的短信来了。

"下周之前,把三千五百字的检讨交到我办公室来!"

按理说来,辅导员的这条短信算是解决了我的一个难题,我可以安心去写检讨去了;然而那天我正好虚火上升,觉得去他娘的,这检讨我为什么要写?于是又站在原地,进退不得了小半分钟。最后还是决定,去找我的同学孙王出主意。

 

孙王这小子是我院国际政治系的学生,也就是说,他的生活比较清闲,每学期只需要背上三四天,便能科科全过,剩下的时间便全可以用来打游戏,和下载游戏。这小子大一刚入学时,也好好热血了一番,天天拉着我去学校正门摆放的的地球仪处,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与我讨论关于世界革命的问题。我悄悄提醒他,输出革命的论调五十多年前就过时了,你现在还是考虑些关于中国入世的问题比较靠谱。他盯着我沉默良久,道中国入世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咱们为何不接着讨论晚上去哪吃饭?两人一看腕表,却已经是晚上八点,连学校超市都要关门了。

后来这小子不知怎么的迷上了哲学,在大一下学期的时候考虑起了转专业的事宜,想转到本校哲学系去。不得不说,孙王确实是有点哲学头脑的,天天买了维特根斯坦的著作来看,至于题目,我背也背不过。等他看完萨特著作的所有中译本,便觉得自己已经出师,便打开哲学学院的网站,看转专业学生要求,接着便看到一句话:"本专业教材均从法国引进,转入本专业之学生需持有法语专业证书。"孙王在床上狠狠躺了三四天,此后还是继续他的革命输出理论研究。

等我来到孙王的宿舍,他正带着大号黑色耳麦,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号子,诸如"上单那孙子哪儿去啦""中路崩成狗了,你们这群饭桶""对面都开始跳舞了,你们行是不行",一边砸键盘和鼠标,噼里啪啦的声音让我听了有种在工地的错觉。我看他砸了二十分钟键盘,断定他这局游戏已经进入胶着状态,强行退出是输、硬撑到底也是输了,便自作主张,将他电脑的网线一把薅下。

"李大富!"孙王鏖战正酣之时,忽然被我断了网络,不禁悲从中来,把耳麦摔在地上。"我这边已经是四打五了,你他娘是要让我被骂死啊!"

"你被人骂的还少?"看过孙王打游戏的我对于他的肺腑之言不屑一顾。"老老实实听爹说话!"

孙王听罢此言,不仅羞愤交加。孟子曾云,无父无君,是禽兽也;而今他正在游戏,旁边却忽然钻出一个人来,拔了他的网线,改了他的父祚,将他从忠臣孝子,降到了无耻禽兽的境界,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了。为维护族谱纯洁,孙王振臂而起,与我进行了五分钟的激烈作战,大概捍卫了族谱的纯洁性。

两人一番打斗结束,看看地上被踩碎的耳麦,相对无言。而孙王则没好气地挥挥手,"老子这次不要你赔钱了,反正想换这破东西。说吧,找我来啥事?"

听到孙王也改了我的父祚,我并不生气,淡淡的回答道:"犯事了,辅导员要我写检讨。"

"早知道了。"孙王坐在床上,端起水杯喝水。"不就是你们班那位湖广人么,当着你的面犯了羊角风?"

"你知道?"

"废话。"孙王示意我坐下。"你想干嘛?"

"我不想写检讨,又怕导员找我的事。"

"你不写他当然找你的事儿了!"

"他娘个蛋的!"我觉得痰气上涌,连着咳嗽了三四声。"那孙子本来就是个脑残,当着我的面犯了病,能怪我?"

"李大富呀李大富,你个蠢货。"孙王见杯子里没有水,将水杯往床上一扔。"你啊,这是遭了'钓鱼运""

"钓鱼?又是你个孙子新造的词儿?"

"儿子真聪明。"孙王哈哈一乐。"你也知道,我也知道,大家都知道,那个湖广人本来就有羊角风,但她也不治,因为她有不治病的自由;而且她也不许别人说她有病,要他治病,因为这就是侵犯了她不治病的自由。至于她想什么时候犯病,在什么人面前犯病,这还是她的自由;赖上谁,要谁倒霉,也都是他的自由。今天你运气不好,被她赖上了,这就是你上了她的鱼钩,所谓"钓鱼运"是也。"

我用了三秒钟时间把他对我的称呼忘掉,再以自由主义的观点将孙王的话揣摩一番,惴惴问道:"可我们不应该随意猜度别人的想法啊?"

孙王摇头叹气:"自由啊,自由,有多少罪恶假汝之名而行!"

我连忙按住他去拿《正义论》的手:"照你的意思,我这检讨是非写不可了?"

"依我看,你还是写的好。他们让你干啥,你就老老实实地干啥;现在你已经被他们揪住了辫子,难道你还想被他们再揪出一条来?"

"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啊!"我抱怨道。

"你想给自己找麻烦啊?"孙王把眼睛一瞪。"谁不知道你们班的那些个人,一个个的都瞪着眼睛,天天要找别人的麻烦?被他们告一状,你觉得有意思?"

"那我以后再碰到这事儿怎么办呐!"我不依不饶。

孙王嗤的出了一口气:"躲!"

我眼见今天是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了,便抱拳告辞,顺便踩了耳麦的残骸一脚。

至于检讨的事情,我的运气还算不错;没一周不到,我们的导员就换了人,据说是为了照顾我们班里面的一个什么人。然而管他娘的,终于可以不写检讨了。

 三、

 

按理说来,班级里换导员这回事情本来应该不关我事的,我也从来不愿花精力关心这回事情。曾经有一次,我拿着作业交给我认为的那位学习委员说我要交一份迟来的论文,浑然不知那位嘴唇极薄的男生正噙好了满眶的泪水,恶狠狠的看着我,并不收我的作业。我莫名其妙的也就没有交,同时产生了两个后果:我挂了一门学科,和知道了那位原来的学习委员因为在和班长的权力斗争之中(具体事由大概是向导员争取将自己举办的活动升成校级而非院级)时败下阵来,一怒之下打了班长,从而被导员撤了职务。后来通过同学转达,我才知道那位前学习委员的嗔怒,原来在于我仍然找他交作业,是提起他的伤心事,从而惹恼了他。后来他动用权力将我的年终德育分改成零分——虽然我本来都是年年十分只拿一分,有没有倒也不碍事儿。我大概就是这样子的不在乎。

记得某位莫名其妙的文化人说过,世界的毁灭,不在巨响之中,而在轻声之后。这次换导员,对我来说正好是后者——咻的一声,在我毫不注意之时,原来浑浑噩噩的大学生活就这样被毁灭了。当数年之后我莫名其妙的想起那时我经历的一切,倒觉得有点奇怪。大学的所谓生活就这么变了,此间感受,颇像我当年第一次在宿舍里脱下裤子,想要和同宿舍人比较生殖器长短时所感——那种奇怪但挺舒服的感觉。

 

那天还是晋阳市昏昏沉沉闷热的下午,班级团支书忽然把她那催命的群发短信又发了过来:今接上级通知,今日下午五点三十五分在校中心教学楼一楼107召开重要会议,届时将由导员亲自主持,所有同学必须到场,延误或缺席将计入本人学期末考评成绩。收到请回复。蹲在宿舍上铺的我看了看这条短信,又看了看正在电脑跟前叫嚣什么你这么早打开降落伞是想在天上当活靶子啊之类话语的孙王,觉得今天这个会不去也罢——毕竟我已经翘掉了一天整的国际与社会学史课,再翘掉一个会也已经对我行将就木的德育分无甚助益了。正准备翻开被子接着睡觉,只听见孙王把耳机搁在桌子上,然后是他拨弄手机键盘的声音。他那个诺基亚N86虽说已经是当年的高端机型了,然而还是不敷他一阳指持续多年且遒劲有力的按摩,键盘早早就败下阵来,待到孙王一摁,便持续作吱吱呀呀的讨饶和哀告。

大富!开会了,你去不去?

去你奶奶的大水缸。我探出头来看孙王两个旋的头顶。你是转了性了?是不是明天就要竞选班干部去啊你?

你父亲我是不会去竞选的。孙王晃了晃手机,咱俩这德行……都已经在宿舍里呆了你妈整整半星期了,好歹陪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说实话!我不耐烦的敲了敲床板。

不运动我容易拉不出屎!

就这样,我为帮孙王拉出屎而走向了那个大教室和人生的交汇点。现在想来,如果孙王那天用了开塞露或者吃了酚酞片,我的人生是不是就会有所改变?也许我还是舒舒服服的缩在宿舍里,睡觉、翘课、补考,仍然是不愿社交,仍然是和孙王讨论交流自己究竟是不是他的父亲或者爷爷,以及他究竟和我的旁系女性长辈发生过怎样的关系。

历史有时就是这样的莫名其妙,随便哪一个细节都会影响你未来的决定。当几年之后我和导员在床上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用着历史系学生惯有的看透世事的语气说道,你这完全是不可知论的观点,建议你去读一读谁谁谁的书。作为习惯于研究国际社会学的学人,我也清了清嗓子说道,你要知道,不同历史事件之间存在着诸多的逻辑关系,而这些逻辑关系有些时候并不能在一个唯物主义的视角下清楚的分辨究竟哪些是重要的关系儿哪些是不重要的关系。她无聊的挖了挖鼻子,说道,无怪乎你的观点有那么多人同意,一句屁话都能被你说的这么复杂,直接说你也不清楚也就完了么。当然这些都是太后面的话了。陪着孙王走向107的我并没有想过以后会发生的一切,只是专心听着孙王肚子里隐约发出的声音,一边用左手挠着裤裆,边看张家堡校区那条仍然雄浑奔放的涌流着的臭水沟子。

到了教室之后,我和孙王才发现,教室里居然神奇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和孙王莫名其妙的张望了一圈,在确认了这是正确的教室之后,开始怀疑起我们班里那些美丽而又可爱的同学为什么会放弃不扣德育分的机会,公然缺席这样一场由班级领导班子亲自主导的会议。

奇了怪了,都去嫖了?孙王嘴里咕哝着。

不至于都去嫖了。我马上指出孙王所言的逻辑谬误。你要知道,那位湖广人男朋友的睾丸是缩进盆腔里的,生理卫生课你忘了?

好好好,那我就权当他们是一群真空中的球形人,所以他们从理论上来说都是可以去嫖的。孙王不屑的望着教室门外鬼鬼祟祟走过去、腋下的包里似乎夹着三四台笔记本电脑的清洁女工。先不说这些,咱们来这儿干嘛?

我耸耸肩;爱干嘛干嘛,我反正是听见孙王的肚子里声音愈发复杂动听了起来,感觉是要有一位黑色的精灵,在曲折蜿蜒的密林丛中终于找到了他救赎的道路,而现在他正义无反顾的在这条道路上奔驰。

果不其然。

大富,你干曾祖要去拉屎了,等我一会。

望着我这位新晋的干曾祖消失在教室门口,我摇摇头,找了个第一排的座椅坐下。我是从来没有坐过第一排座椅的,那里是勤学学生专用的座位。我还记得,那位写出了国际社会学什么药与酒之关系的优秀学生,有一天刚刚和某位博士生导师喝完酒。据说是听完了那位导师和蔼而又认真的承诺,保证他在毕业之后就能够在他的手下当一名光荣的博士生,他很高兴,便当着导师的面,多喝了几杯衡水老白干。散场之后,他发觉自己应该如同广告之中所说,充满了男人味,于是便挺胸抬头趾高气扬的走进了下一堂课的教室,理所当然的一屁股坐在了他认为自己应该坐的位置上,也就是那个第一排的座位。然而悲剧往往发生在这里了;这位同学没有看清楚,那位子上正坐着另一位优等生,而这位优等生却千不该万不该的刚看完一部黄色电影,生殖器正直挺挺的立在那里。其时正是夏天,同学们穿的衣服都很薄,也很软,而药与酒之关系同学向下坐的方向又是那样的精准,所以只听噗的一声,半个教室的人都听见了某种物体穿过紧致开口捅将下去的声音。

爆菊是痛苦的,但更痛苦之处则在于要在诸多人的同时见证之下,毫无防备的被爆菊。药与酒之关系同学自此有好久一蹶不振,想来他也是借酒消愁,同时拿药治伤去了。另一个副作用则是,那位莫名其妙享受了龙阳之乐的坐着的优等生自此以后却对男生发生起了特别的兴趣,比如说其他人看比利海灵顿的视频是为了看搞笑,他却有着自己不同的目的。我脑袋里正胡思乱想的开心,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思绪。

同学你好,请问这里是107教室吗?

我木然地抬起头来,看见一位女士的半身。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我这个人极其慵懒,其中一个方面就表现在,我只会通过某人的突出特征来记住某个人。比如上一任导员因为西裤太紧将睾丸绷出形状,我私下里就命名其为双环;而亲爱的孙王同学因为其鼻梁修长而面庞奇扁无比,我心里就将其命名为阿长。这样子的记忆方式,我一直用,一直用,用了二十多年了,然而这次我却莫名其妙,决定要专心把一个人的面貌特征都记忆下来。这位女士年龄约摸三十出头,脸型是小小的圆脸,两颊毫无血色,嘴唇如果不是有口红的加成,也几乎是要毫无血色、只剩下一点肉色了。她明明有不小的眼睛,却带着一副大的吓人的镜框,这就使她的脸上总有一副似有似无的惊讶表情。我俩对视时她皱了皱小巧而有些上翘的尖鼻子,拢了拢到耳根的沙宣短发。

同学?

对。我仍然是懒懒的答应道。你是来开会的?

‘’对,我是你们的新导员。

啥?那双环呢?

双环?这位女士惊讶的挑起眉毛。我想了三秒钟,不对,就是原来的那位导员。

啊他呀,被借调到省委组织部去了,锻炼一年。

他什么罪过,被吊起来还得借根绳子?我有点懵,不知道我们这位可亲可敬的导员为何遭此大罪。一时间,我脑海里甚至出现了导员被用绳子拴着人体重要部位,倒吊在审讯室里的景象。审讯员手里拿着钢笔,指着正在哀嚎的导员,愤怒且富有正义感的高声宣称:你知道吗!你的滔天罪行!看吧!我吊你的绳子都是借来的!海燕在愤怒地飞翔!你别晃了!再晃你就得掉下来了然后你的生殖器却掉不下来!你自己看着办吧!

不是,他就是换了一份工作。女士解释道。所以我就当你们的新导员了,我姓谢,谢霆锋的谢。我叫谢月,月亮的月。

我又花了几秒钟把有关泻停封是一种胃药的想法驱逐出大脑——奇怪,平常我都是任由这种想法在脑子里随便延伸的。谢老师好。

你好。谢月环视了一圈周围。这都过去二十分钟了,只有你一个人吗?

什么,孙王已经在厕所蹲了二十分钟了?孙王!孙王!你哪去了!

老子忘带手纸了!厕所里传来悲怆的呼号。

 

至于为什么那天之后我和孙王两个人来,后来我才知道原因,谢月的上任实际上是顶了另一位学生的空缺,那位学生实际上是经过了院长的安排要当我们专业的辅导员的,哪知道谢月忽然从天而降,一屁股坐了下来。念及和院长先生的旧情,特别是和院长先生在他的办公室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旧情,这位上位失败的女同学充满怨恨的继续做她的学院团委副书记去了。在得知谢月要开第一次导员见面会的时候,这位副书记便想办法截住了班级团支书正在群发的短信,此时团支书的短信刚刚发给我和孙王。

见到整个教室只有一位学生而另一位学生还在厕所,谢月尴尬的笑了笑。……这位同学,你是咱们国际社会学专业的同学吗?

对,我是李大富。

——我知道你。谢月和我隔着一个椅子坐了下来。你今年是读大一对吧?

对。

谢月顿了顿,明显对我能把一切活天聊死的能力有了初步认知。那你对于咱们这个专业有什么了解呢?

国际社会学作为一种明显继承了后现代主义哲学和思辨逻辑的新兴学科,本身的主要任务是研究国际社会这一包含了诸多参与国际互动的主体之间的关系。不同的是,国际社会学本身秉承了这样的一种观点,即认为国际关系之间老师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我回答道。

你还没说完呢。谢月淡淡的提醒我。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

说呀?谢月接着提醒道。

老师,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好吧。谢月的脸上终于显现出尴尬的表情。你学的不错。

谢谢老师。

你们这门学科的存在毫无意义,除了给这个学院带来点存在的必要性之外,真的是毫无意义。我一个鲤鱼打挺,从本来是半躺着的姿势转换直挺挺坐着的姿态,望向眼前这位老师。

当时这个学校筹备这门学科的时候我在那里,正好听到院长和校长的谈话。怎么,有话想说吗?

没有。

那你激动什么?

我忘了给同学送手纸了。

 

这大概也就是我和谢月的第一次相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除了中间夹杂着孙王如厕的片段之外。然而那时候的我却莫名其妙的生发了些奇怪的感觉,就像那天我在公交车上遇到的、把我东西坐碎的小女孩一样。我只记得那头黑色的短发在夏日炎热的空气之中飘摇颤动。说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所谓罗曼史,或曰感情史,其实是可以当做笑话来看的。初中时我曾经喜欢上过一个女孩,她也是这样子拥有一头黝黑柔顺的短发。然而她的对我的态度可不像她的头发这样讨喜。在某次升国旗仪式结束、学生们尚未散场之时,她忽然大踏步跑上台来,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把我送给她的小茶杯掷在地上摔个稀碎,并且凑近了还没关上的话筒,想要说点什么。她说话的速度很快,恰巧赶在我堵上耳朵之前:李大富,你个逼养的穷光蛋也配来追我!

后来当我的几位初中同班女生讲起这件事情时,她们都一致认为,错误全部在我。原因如下:作为新时代的女性,她们有权在完全自由平等的基础之上选择恋爱对象,而我送的小茶杯(虽然没有情书陪伴)实际上是通过将男权强加在她身上的方式,干涉了她自由选择对象的权利。随后她们一致认为,我当时应该自动自发自觉的冲上演讲台,当着全校同学的面跪地磕头谢罪,最好随身携带一柄折叠刀自我阉割,以示态度之诚恳端正。至于后来那位女生去做了什么,据说,她在高中肄业之后便做起了严肃女权研究,在各大社交媒体上以展现自己女同性恋对象、展现自己为博得家人对女同性恋对象的认可而和家人械斗、自己为博得家人对女同性恋对象的认可而和家人械斗并因为故意伤害罪被投入监狱获刑若干年并受到广大女权主义者的声援和热情支持等,标榜着自己作为一位新时代女性的独立、自主和勇敢。当说到这一段时,我那几位初中同班女生不仅纷纷潸然泪下,场面颇为感人。

于是我第一次求爱因为女权主义的浩然正气而正式告吹,自此我便再没有主动谈过恋爱。期间也断断续续有两位女生来找我,但当时她们都大着肚子,让我感觉这样肥胖的女性肯定是生活不规律,所以消化不良胃胀便秘了然,便没有再理他们,且劝他们去吃药,然后就忽忽悠悠的直到今天。

 

炎热的夏天终于快过去,我的生活状态也将要从一个快被烤熟的糜烂地瓜转变成一个快凉下来的被烤熟的糜烂地瓜。那位被借了绳子吊起来的双环导员期间也回来过一次,似乎为的是和谢月交接工作,然而我不知道为什么交接工作还要包括开一场全学院学生参加的会议,并且还包括双环导员在会上亲自任命另一位同学为我们国际与社会学专业的首席团支书。我更没心思去弄懂这个首席团支书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位幸运儿是院长的干儿子,长了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和一个气势汹汹往前伸去的啤酒肚,名字也很有意思,叫做戴环。我始终没搞懂这位戴环的名字是怎么取的;或许这个名字是对他将来女友的一种宣示,告诫她一定要记得做这件事情。或许这个名字表达了他的父母对他降生的某种悔恨,认为如果当年他们没有做这件事,也就不会有今天的这种恶果。如果真的是出于这种目的,那么这对父母可真像《辛普森一家》中所言,父母就是有了孩子的另一对孩子。两人用着孩子的姓名,给自己开了一个持续数十年的玩笑。

大富,见过新来的那位首席团支书没?

孙王透过热气氤氲的面碗问我。其时我俩正好突发奇想,翘掉了一节国际与社会学研究动态:战争、女权主义和恐惧的课程,来到学校西门外的一家陕西面馆吃面条。孙王点的是一碗揪片卧了两个荷包蛋,五彩斑斓的配菜闪着油渍渍的光芒。我则是随便点了碗扯面,什么都没加,不过倒是倒了很多醋进去。

我见他干啥?

这人挺有意思的。孙王喝了一口面汤,口齿不清的用筷子在天上挥舞,颇有指点江山的风骨。他最近在走访下面个个宿舍,每到一个宿舍就和同学热情交谈,亲切握手,询问最近的生活情况如何,学习还顺利吗之类的。

这不挺好的么。

怪就怪在这儿了。孙王把筷子放进碗里捞了一大坨面,边嚼边说,其间还甩了我半脸的油水汤汁。他这个首席团支书按理说不就是做了新来导员的那个工作么?和同学聊天啊什么的,这不重复了吗?

挺好啊,有冗余,万一死了一个,马上就有人能接管工作。我说完这话,忽然对自己对于政策的分析感到骄傲,同时也十分佩服这套政策的制定者。毕竟,在一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环境之中,如果一个学院的工作因为某种不可抗力因素受到干扰,总要有充满大无畏精神的人挺身而出,而戴支书的存在恰好提供了这个可能性。

你懂个屁!这次孙王骂我的时候居然没有用伦理哏。戴环肯定有关系,是别人安插进来的。

安插……进来?我实在是想不通为何有人会对着戴支书那气势汹汹伸出去二十厘米的大肚子下手,更不知道这个人在插进来的时候怎么还能。要是我,只怕是早已被吓死了吧。

孙贼,少他妈胡思乱想!孙王对于伦理哏恰到好处的精妙运用顿时缓解了我想听伦理哏而不得的强迫症大发作。我是说,戴环有关系。

有就有呗。

我的机会来了。孙王嘿嘿一笑,喝了一口面汤,又甩了我另外半脸的油。正好他最近正在联系群众,我想搭上他这条线。